
第七章:张雨翼的控诉
天有不测风云。
下午陈新竹去工厂找陈淋深要钱,他站在约定好的一个隐蔽的厂房旁。陈淋深接到陈新竹的电话后,向领导请了假后就走出去了。
张雨翼因为今天的工作量少就提前走了,她想和陈淋深一起去家具市场买张新桌子,原先那个被陈享贵和王倩给砸坏了。他走到陈淋深的这边厂房就看见陈淋深下来了。他叫了一声陈淋深,但他没听见,张雨翼就跟上去了。
她看见陈淋深给了一笔钱给陈新竹。后面他没有心情再看。
陈淋深不知道他给钱的事已经暴露。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家里的窗台上。陈淋深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扑面而来的不是往常饭菜的香气,而是一室压抑的沉默。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小夜灯,张雨翼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茶几上摆着两碟早已凉透的青菜,还有一碗结了油花的蛋花汤——那是他最爱吃的,往常不管多晚,雨翼都会热了又热等他回来,可今天,连一丝热气都没有了。
陈淋深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刚发的工资,那点薄薄的纸钞,早上刚被母亲一个电话催着,转了大半给家里又给了陈新竹一些。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僵局:“雨翼,我回来了,今天厂里加班,晚了点。”
张雨翼缓缓转过身,灯光落在她脸上,陈淋深才看清,她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已经等了他很久,也哭了很久。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给他拿拖鞋,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陈淋深,你告诉我,这个家,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陈淋深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嗫嚅着,试图辩解:“雨翼,你别生气,我知道今天又晚了,我……”
“我不是气你晚归。”张雨翼猛地打断他,声音里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克制,“我气的是,你明明知道这个月我们要还房贷,要交水电费,还要还亲戚的钱,你还是把钱给他们了!陈淋深,你看看这个家,你看看我!”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这间六十平的房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结婚的时候,你爸妈一分钱没出,全是你借的贷款,我跟着你住在这里,没抱怨过一句。我每天起早贪黑去上班,风吹日晒,赚的钱全用来贴补家用,你呢?你赚的钱,永远填不满你那个无底洞!”
陈淋深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爸妈,我不能不管”,可话到嘴边,却被张雨翼接下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我不管?”张雨翼像是看穿了心酸与愤怒,“他们养你,就是为了让你一辈子给他们当提款机吗?你小时候,他们让你辍学打工,供你弟弟读书,结果你弟弟呢?读了个大专,眼高手低,不肯吃苦,天天在家啃老!你爸妈呢?天天打牌赌博,喝酒挥霍,把你赚的钱全造光了,现在又来榨我们的血!陈淋深,你醒醒好不好?他们根本不是爱你,他们只是把你当成了给陈新竹铺路的工具!”
这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陈淋深的心里。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这么多年的“孝顺”枷锁,早已把他的心思,惨然一笑,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你爸妈管过我们吗?你弟弟陈新竹,好吃懒做,眼高手低,没钱了就找你要,你爸妈就帮着他逼你!我跟你吵,你说‘他是我弟弟,我不能看着他出事’!那我呢?这个家呢?我们的日子就活该过得紧巴巴,就活该被他们吸血吗?”
陈淋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想去拉张雨翼的手,却被她猛地甩开。“你别碰我!”张雨翼的声音里满是失望,“陈淋深,我嫁给你,是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是来给你家当牛做马的!我每天在厂房累死累活的干,回到家还要给你做饭洗衣,我图什么?我图的是你能跟我一条心,能撑起这个家!可你呢?你永远把你爸妈你弟弟放在第一位,我们这个小家,在你心里永远是次要的!”
“我没有!”陈淋深急得额头冒汗,声音都变了调,“雨翼,我怎么会不把这个家放在第一位?我只是……只是我爸妈养我不容易,我弟弟还小,我不能不管他们啊!”
“养你不容易?”张雨翼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他捆得动弹不得。他从被灌输“长兄如父”小“要让着弟弟”“父母的话永远是对的”,这些观念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骨头,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雨翼,你别这么说我爸妈……”陈淋深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一丝哀求,“他们年纪大了,不容易……”
“不容易?”张雨翼冷笑一声,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们不容易,我就容易吗?上次我贫血晕倒在菜市场,给你打电话,你在给你弟弟凑房租!我住院那几天你妈看过我一次吗?给我买过一口吃的吗?,你爸连个电话都没有,转头就问你要钱给你弟弟买手机!陈淋深,你摸着良心说,这公平吗?”
陈淋深猛地一震,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雨翼晕倒那天,他接到电话时,正在银行给弟弟转房租,他当时只想着弟弟催得急,竟让雨翼自己先去医院,等他忙完赶过去时,雨翼已经一个人做完了检查,脸色苍白地坐在病床上。还有上次雨翼想吃点好的补身体,他刚发了工资,却被母亲一个电话要走了大半,最后只能给雨翼买了几个便宜的苹果。
他看着张雨翼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眼底深处的失望与疲惫,心里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噬一样疼。他知道,雨翼说的都是对的,这些年,他确实太自私了,他只顾着满足父母和弟弟的要求,却完全忽略了身边这个陪他吃苦、为他付出的女人。
“雨翼,对不起……”陈淋深的声音哽咽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满心都是愧疚,“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忽略你,不该把钱都给家里,我……”
“对不起有用吗?”张雨翼的声音软了下来,却带着无尽的疲惫,“陈淋深,我们结婚两年了,每天精打细算,就为了这个家能好一点。可你呢?你一次次把我们的希望打碎,一次次把我们的日子往深渊里推。我真的累了,我撑不下去了。”
“别,雨翼,你别这么说!”陈淋深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张雨翼,声音里满是恐慌,“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改,我以后再也不随便给家里钱了,我一定把这个家放在第一位,好不好?”
“陈淋深,我不是不让你孝顺,我只是希望你能分清主次。你爸妈可以帮衬,但不能无底线地索取;你弟弟可以帮,但不能一辈子替他兜底。我们有自己的家,我们要为自己的日子负责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陈淋深紧紧抱着她,一遍遍地道歉,“是我糊涂,是我被所谓的孝顺冲昏了头,忽略了你的感受。雨翼,你放心,从今天起,我一定改,我一定守住我们的家,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可张雨翼只是哭,她太清楚陈淋深的性格了。他善良,却懦弱;孝顺,却愚孝。这么多年的习惯,不是一句“我改”就能改变的。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陈淋深,一字一句地说:“陈淋深,我最后跟你说一次。要么,你跟你爸妈划清界限,守住我们这个小家,我们好好过日子;要么,你就继续当你的‘提款机’,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陈淋深的头顶炸响。他看着张雨翼决绝的眼神,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如果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失去这个家,失去这个陪他吃苦、爱他入骨的女人。
出租屋里的沉默再次降临,比刚才更加沉重。窗外的夜色更浓了,陈淋深站在原地,一边是生养他的原生家庭,一边是他用尽全力组建的小家,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孝顺”枷锁,一边是妻子绝望的控诉。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站在了人生的悬崖边,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陈淋深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能逃避了。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彻底斩断原生家庭的吸血链条,守护自己的小家;要么,继续沉沦,失去所有。他不知怎么选择,他想两个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