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求职
易溯是被雨浇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绵绵细雨,是香港五月特有的那种闷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在半夜炸开的暴雨。雨丝粗得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砸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冰冷、生硬、不留情面。
他睁开眼的第一秒,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瞎了,是雨太大了。睫毛上挂满了水珠,眨一下才勉强看清头顶的景象——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的巷子,两侧是掉了漆的旧楼外墙,各种管道沿着墙面蜿蜒而下,空调外机嗡嗡地震着,往下滴水。头顶不知道哪一层晾着床单和内衣,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脏水顺着布料往下淌,正好落在他脸上。
易溯的后脑勺枕在湿冷的地面上,硌得生疼。地面不是平的,有坡度,雨水从他身下流过,浸透了他整个后背。他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味道——垃圾发酵后的酸臭、尿骚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像是这条巷子几十年没被认真清洗过。
他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急了,脑袋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胃里翻涌着想吐。他撑着地面等了几秒,那股劲儿才慢慢过去。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撑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指甲缝里嵌着泥灰,手掌边缘被碎石子硌出了红印子。他把手翻过来看手背,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因为常年敲键盘微微变形。是他自己的手。
但不是他自己的衣服。
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像是被洗过几百次的那种旧,布料薄得能透出里面的锁骨。下身一条深蓝色的短裤,膝盖上方印着一串英文字母,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脚上一双黑色人字拖,左脚那根夹脚趾的带子快断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脚面上。
易溯伸手去摸裤兜。左边兜空的,右边兜也是空的。他把短裤翻了个底朝天,在最后一个小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展开来看,一张绿色的,一张褐色的,上面印着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图案——香港政府发行的纸币,面额分别是十元和二十元。合计三十港币。
他把纸币叠好,攥在手里,撑着墙站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不是因为伤,是因为饿。胃像被人攥着拧,空得发酸,嘴里发苦。他不知道自己在雨里躺了多久,但根据身上衣服的湿透程度和嘴唇上起的那层干皮来看,至少有三个小时以上。
易溯扶着墙往外走。巷子不长,大概二十步就走到了头。出口连着一条更窄的横巷,横巷的尽头有橙黄色的、老旧的、带着点昏黄的灯光,不是LED那种冷白色,是白炽灯那种暖到发暗的光。
他走到光里。
面前是一条街。不宽,两车道,路面铺着老式的沥青,被雨水打湿后泛着油亮的光。街道两侧是连成片的旧楼,四五层高,一楼全是商铺——凉茶铺、烧腊店、五金行、跌打馆,招牌从墙面伸出来,一个叠一个,层层叠叠地往街心挤。繁体字,竖排,有的是霓虹灯管弯成的字,有的就是一块白底红字的铁皮。灯牌没关完,几家店还亮着,红的绿的蓝的,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打翻了一盒水彩。
街对面有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停在路边,车型方方正正的,车头有个标志性的皇冠图案。易溯盯着那辆车看了三秒钟,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他不太愿意面对的可能性。
他需要确认。
易溯往街尾走。走了大概五分钟,经过一个报刊亭,铁皮棚子,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但门口的小桌上还摆着几份报纸。报纸的头版头条用繁体大字印着——他凑近了看,日期印在报头下面,阿拉伯数字,清清楚楚。
一九九四年五月十七日,星期二。
易溯站在报刊亭前面,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铁皮棚子,慢慢蹲了下来。
他没有哭。不是坚强,是哭不出来。人在真正遇到大事的时候反而是干涩的,脑子里什么都有,什么都理不清,像一台同时打开了几十个程序的电脑,CPU跑满了,光标一动不动。
他蹲了大概两分钟,站起来,把手里那张二十元的纸币折了一下塞进裤兜深处,十元的留着。他需要吃东西。
易溯沿着街走。每经过一家贴着“招聘”告示的店他就停下来,推门进去,问同一个问题:“请问还请人吗?”然后回答同一个问题:“身份证……暂时没有。”
大部分老板甚至不让他说完。听见“没有身份证”四个字就直接摇头,有的人会多说一句“走啦走啦”,有的人连这句话都懒得说,就是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第三家,茶餐厅,门口贴着“招洗碗工”。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围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正在案板上剁烧鹅。听见易溯说没有身份证,她手里的刀没停,头都没抬。“唔得。”(不行。)
第四家,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染黄毛的年轻男生。易溯说找工,黄毛看了他一眼,问他有没有十八岁。易溯说二十六。黄毛不信,说他看起来像高中生。然后问身份证,易溯说没有。黄毛耸耸肩,说“老细唔会请㗎”(老板不会请的)。
第五家,一家小小的印刷店,门面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玻璃门上贴着“请学徒”三个字。易溯推门进去,里面全是油墨味,一台老式印刷机轰轰地响,噪音大得像在开拖拉机。老板戴着老花镜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来,听清楚易溯的来意后,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大陆落嚟嘅?”(大陆下来的?)易溯点头。“有冇熟人担保?”(有没有熟人担保?)易溯摇头。老板把眼镜戴回去,缩回机器后面,没再说话。
易溯从印刷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没出来,天还是阴沉沉的,但雨已经停了。他在街上走了将近六个小时,脚上那双人字拖的左脚带子在上一家店门口彻底断了,他现在是趿拉着走的,鞋底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在街边找到一个垃圾桶,把那双破拖鞋扔了,光着脚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弯腰把拖鞋捡回来。他没有钱买新的。
易溯走到一个公园。不大,几棵树,几张长椅,地上铺着方格砖,缝隙里长着杂草。他在最角落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把脚上的人字拖脱掉,看了看自己的脚底板——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右脚那个破了,渗出一层薄薄的血水,混着雨水和泥灰,看起来挺惨的。
他没处理。没有药,没有创可贴,连一张干净的纸巾都没有。他就那么光着脚踩在拖鞋上,把裤兜里那张十元的纸币掏出来,又数了一遍。十元。加上刚才买菠萝包花掉的三块五——不对,他还没买菠萝包。他今天一整天什么都没吃。
易溯站起来,走到公园门口那个报摊旁边的小食档,花四块钱买了一个菠萝包。四块钱,比他在深圳吃过的任何面包都便宜,但那是1994年的四块钱,他不知道这个价格算贵还是便宜。
菠萝包是热的,刚出炉不久,表面那层酥皮烤得金黄,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松软的面包体。易溯接过来的时候烫了一下指尖,他把面包换到左手,吹了吹右手食指,然后咬了一口。
甜。很甜。面包的甜味和酥皮的奶香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热乎乎的,软绵绵的。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往下咽,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让那口面包在嘴里多停留了几秒才咽下去。
吃完以后他把包面包的纸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走到十步外的垃圾桶前,扔进去,走回来,坐回长椅上。
他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
身份证是最大的问题。没有身份证,就没有正式工作,没有固定住所,没有银行账户,没有任何社会保障。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打黑工——拿现金,日结,不给任何书面记录。这类工作不是没有,但少,而且大多数是体力活,他一个二十六岁、常年坐办公室、体能约等于零的程序员,能做什么?
洗碗。搬货。发传单。清洁工。赌场里跑腿的。
赌场。
易溯在深圳的时候听说过,九十年代的香港赌场——不对,香港法律禁止开赌场,但地下赌场是另一回事。那些藏在写字楼、旧厂房、甚至居民楼里的“娱乐场所”,不需要身份证,不需要背景调查,只要你能干活,老板就敢要。
但风险也大。警察查牌,第一个抓的就是他这种没身份的打工人。
易溯靠在那张长椅上,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大脑飞速运转。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他是从三十年后穿越过来的。他知道互联网什么时候爆发,知道哪支股票会涨,知道香港回归前后的经济走势。但这些知识在此时此刻没有任何用处,因为他连一顿饭钱都快没了。
先活下来。活下来之后再想怎么翻身。
易溯站起来,穿上那双坏了一只带子的人字拖,跛着脚往公园外走。他决定再去碰碰运气,在天黑之前再找几家店问问。
他沿着弥敦道往南走。弥敦道很宽,车很多,路中间有安全岛,路两边全是商铺。金店、表店、服装店、餐厅,霓虹灯管在天黑之前就已经亮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下午五点半,易溯站在一条窄街的路口,闻到了炒菜的油烟味。那种味道很浓,蒜蓉、酱油、热油炝锅的味道混在一起,从他的鼻腔钻进去,一直钻到胃里,把那个已经空了将近二十四小时的胃搅得一阵痉挛。
路口往里第三间,一家茶餐厅。门面不大,绿色遮雨棚,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用红笔写着“招聘”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招洗碗工、服务员,不限男女,工资面议。”
易溯推门进去。
茶餐厅不大,摆了七八张卡座,地面铺着马赛克瓷砖,墙上贴着菜单和风水挂历,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小电视,正在播翡翠台的广告。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一个阿伯,面前摆着一杯冻柠茶,正在翻报纸。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短发,素着脸,没化妆但皮肤状态不错。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圆形的小胸针——易溯后来才知道那是赌场的工牌。下身一条黑色西裤,平底鞋。她正在低头按计算器,面前摊着一沓单据和一本账本,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对账。
门上的风铃响了,她抬起头。
她看了易溯一眼。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湿透的衣服,光着的脚上挂着一双快要散架的人字拖,苍白的脸,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起了一层干皮。面无表情,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
“请人?”易溯说。声音有点哑,他今天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话。
“身份证呢?”女人说。普通话带口音,但比易溯今天遇到的其他人说的普通话要好懂很多。
“没有。”
女人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按键声啪啪啪地在安静的茶餐厅里响着,每按一下,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一下。
易溯站在收银台前面,没走。
大概过了半分钟,女人把计算器往旁边一推,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不是那种审视的、带着防备的目光,而是一种介于打量和关心之间的眼神,像是在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帮忙。
“大陆来的?”她说。
“嗯。”
“有地方住吗?”
“没有。”
“吃饭了吗?”
“吃了。菠萝包。”
女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把账本合上,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拉开靠墙的一张卡座椅子。
“坐。”
她转身进了后厨。易溯听见她跟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用的是粤语,语速很快,他只听懂了“一碗饭”三个字。
三分钟后她端了一碗饭出来,放在易溯面前。米饭堆得冒尖,上面铺着叉烧——切的厚片,肥瘦相间,边缘烤得微微焦。旁边卧着一个煎蛋,蛋白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是溏心的,轻轻一晃就颤悠悠地动。叉烧旁边还配了两根芥蓝,焯过水,淋了一点蚝油。
易溯看着那碗饭,没动。
“吃啊。”女人说。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看着他。
易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叉烧,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又夹了一块。再一块。他吃得很快,但没有发出吧唧嘴的声音,也没有把饭粒掉得到处都是。筷子用得稳,每一口的大小都差不多,嚼的节奏很均匀。
女人靠在椅背上看他,没说话。
易溯吃完以后,把碗筷摆正——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碗推到桌子中间。他坐直了身体,看着对面的女人,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尖红了一点。不是害羞,是刚才那碗饭太烫了,热气熏的。
女人叹了口气。
“我叫梅录。你呢?”
“易溯。”
“哪个易?哪个溯?”
“容易的易。溯,回溯的溯。”
梅录点了点头。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明天下午两点,还来这里。”她说。
易溯看着她,没问为什么,没问做什么,什么都没问,就是点了点头。
梅录又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从进门到现在,脸上就没换过表情。不是装的,是真就长那样。但刚才吃那碗饭的时候,她注意到他夹菜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饿得太久了,血糖低,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全程没让那只抖的手碰到碗沿,每一下都稳稳地把食物送到嘴里。
梅录在茶餐厅干了四年,见过各种各样落魄的人。有些人会哭,有些人会骂,有些人会絮絮叨叨地说自己有多惨。易溯什么都不说,吃完一碗叉烧饭就说了句谢谢,然后等着,像一台执行完指令后待机的电脑。
她站起来,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往里装了两个菠萝包,又塞了一瓶维他奶,递给易溯。
“明天的早饭。”她说。
易溯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抬头看梅录。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轻。
梅录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易溯走到门口,拉开门,风铃响了。他站了一秒,没回头,走了出去。
梅录看着玻璃门外那个瘦长的背影光着脚一瘸一拐地走远,低头在账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一扔,骂了自己一句“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