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夜雨
维港夜雨
作者:载酒扶光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61865 字

第十章:告别

更新时间:2026-04-24 09:27:49 | 字数:4971 字

考试成绩出来那天,香港下了一场小雨。

易溯坐在书桌前,把信封拆开。里面的成绩单只有一张纸,托福考了六百五十七分,比他自己预估的还高了十几分。他把成绩单看了两遍,然后叠好,放回信封里,放在书桌抽屉的最上层。阿忠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GRE的词汇书。阿忠说周先生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易溯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出国的事情定在了十二月初。斯坦福的春季学期一月中旬开学,但周承说早点过去,先安顿下来,熟悉一下环境。易溯没有意见。他对美国没有任何记忆,所有的了解都来自电影和书本,以及21世纪时在硅谷出差的那几次短暂的停留。1994年的硅谷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

出发前一周,易溯跟阿忠说了想去看梅录。阿忠说好,然后去安排了车。

花店已经开了。易溯站在门口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墙面刷成了浅绿色,真的像梅录说的那样,春天刚发芽的那种绿。门口摆着两个木桶,一个里面是满天星,白色的小花开得密密麻麻;另一个里面是小雏菊,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看着就热闹。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招牌,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下面用小字写着营业时间和联系电话。

易溯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很暖和,比外面高出好几度,暖气开得足。花香很浓,混着泥土和绿叶的气味,是一种让人想深呼吸的味道。靠墙的三层花架上摆满了各种花,玫瑰、百合、康乃馨、洋桔梗,每一束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插在统一的水桶里。收银台是一个矮柜,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的收银机,旁边是一本翻开的账本和一枝铅笔。收银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花语对照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每一种花代表的意思。

梅录从后面的储藏间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大捆满天星,看见易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和平时那个在茶餐厅里板着脸算账的女人判若两人。

“来了?”她说。把满天星放在操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坐,我给你倒杯水。”

店里没有椅子,只有收银台后面的一个高脚凳。易溯没坐,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梅录把满天星一枝一枝地修剪好,插进一个宽口的花瓶里。她的手很快,剪刀下去咔嚓一声,多出来的枝叶就掉了,长度刚好,插进瓶里不歪不倒。这套动作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像做了很多年一样。

“生意怎么样?”易溯说。

“还行。”梅录说,“周先生那个花卉基地供的货质量好,价格也公道。回头客多了几个。上个月把装修的钱赚回来了,这个月开始有盈利了。”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活没停,但语气是轻快的,每个字的尾巴都往上翘一点。

易溯听着,没说话。他看着梅录的侧脸,比两个月前圆润了一点,不是胖了,是气色好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很多,嘴唇的颜色也红润了一些。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围裙,上面印着花店的logo,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暖气烘得微微翘起。

“我要去美国念书了。”易溯说。

梅录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枝还没剪完的满天星,停顿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咔嚓一声剪了下去。

“什么时候走?去多久?”她说。

“下周二。不知道。少则一两年吧。”

梅录把那枝剪好的满天星插进花瓶里,放下剪刀,转过身来看着易溯。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不是不高兴,是在控制什么东西。她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易溯。

易溯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港币。

“拿着。”梅录说,“到了那边,刚开始总是难的。有钱傍身,心里不慌。”

易溯把信封推回去。

“不用。周承那边会安排。”

梅录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把信封放在收银台上,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推过来。

“他对你很好。”梅录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易溯没说话。

易溯的手指在操作台的边缘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知道答案,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没有对自己说过,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一件事情,而他还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准备好承认。

“知道。”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梅录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她转身走到后面的操作台前,把刚才插好的那瓶满天星拿起来,又从冰箱里取出一束白色的洋桔梗,和满天星配在一起,用绿色的包装纸裹好,扎上一根米白色的丝带。动作很快,很利落,像做过无数遍一样。

“给你。”她把那束花递给易溯,“找个瓶子插起来,能养一个星期。”

易溯接过花。洋桔梗的花瓣很薄,白色的,边缘带着一点点淡绿,像刚煮熟的蛋白。满天星细碎地散在周围,小小的白花密密麻麻,像星星落在了花束里。他低头看了看,鼻尖碰到花瓣,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浓,若有若无的。

“我请你吃饭。”梅录说着,解下围裙,挂在收银台后面的钩子上。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茶餐厅。不是永发,是另一家,在花店后面的一条巷子里,门面更小,但梅录说这里的烧鹅更好吃。梅录点了四个菜——烧鹅、豉汁蒸排骨、上汤浸时蔬、一碗云吞面。菜上得快,桌子小,四个盘子挤在一起,边缘碰着边缘。烧鹅的皮烤得脆,咬下去咔嚓一声,油脂的香味在嘴里炸开,肉嫩而多汁。豉汁蒸排骨的骨头很小,肉很多,豉油的咸香渗进了肉里,连骨头都带着味道。易溯吃了很多,比他平时在周宅吃的还多。

梅录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她是在看着易溯吃。她的筷子偶尔动一下,夹一块时蔬,喝一口汤,然后就放下了。她的目光落在易溯身上,不重,但一直在那里。那种目光易溯认得——以前在出租屋里,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那种姐姐看弟弟的目光,带着一点担心,一点不舍,还有一点“我知道你长大了要走了但我还没准备好”的恍惚。

吃完饭,梅录结了账。易溯要付,她没让。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梅录站在茶餐厅门口,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香港十二月的风不大,但湿冷,钻进领口能让人打一个哆嗦。“天冷加衣服,别熬夜,按时吃饭。美国那边的饭你可能吃不惯,自己学着做一点,不难的。”

“好。”易溯说。

“有什么事,打电话。周先生那边的人说随时能找到你。”

“好。”

梅录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伸出手,在易溯的手臂上拍了两下。不重,就是轻轻拍了两下,像他刚来香港那天晚上,她把自己那份叉烧饭递给他时一样。然后她转身走了,走进那条窄巷子里,浅粉色的围裙拿在手上,被风吹得翻起来,像一面小旗。她没有回头。

易溯站在茶餐厅门口,手里捧着那束花,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被两边的招牌和晾衣杆遮住又露出来,露出来又遮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他上了车,回到周宅。

周承在书房里。

易溯敲了敲门,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承正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最近抽烟的频率高了一些,易溯注意到他书房里的烟灰缸每天都会多几个烟头。他转过身,看见易溯手里那束花,目光在白色的洋桔梗上停了一下。

“去花店了?”他说。

“嗯。”

周承点了点头,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在窗台上,走过来,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他的坐姿和平时一样,腰背挺直,但易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这是周承焦躁时的习惯动作,易溯以前没见过几次。

“下周二走。”周承说。不是问句。

“嗯。”

“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周承又点了点头。他的手指还在叩,节奏没有变,不快不慢,但一直没停。易溯站在书桌前面,把那束花放在桌角,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等周承说“坐”就自己坐下了。

“你不用担心。”易溯说。

周承的手指停了一下。

“到了那边,我会照顾好自己。”易溯说,“学业上不会有问题。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联系。”

周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平时那双眼睛是沉稳的、笃定的、像深水一样看不到底的。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水,是雾,把他的情绪遮住了,但又没有完全遮住——透过那层雾,能看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海底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下面已经搅成了一团。

易溯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我会回来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没有想过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没有想过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它就是从他嘴里出来了,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周承看着他,那层雾慢慢散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像是胸口堵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来了。

“我知道。”他说。他的手指不再叩了,平放在扶手上,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周二早晨,天还没亮透,易溯就醒了。他洗漱好,换好衣服,把那束花从花瓶里取出来,用湿纸巾把根部的切口包好,装进一个塑料袋里。花还很新鲜,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珠光。GRE词汇书和那本分布式系统的教材他也带上了,塞进了行李箱的空隙里。

下楼的时候,周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和上次吃饭时差不多的打扮,但今天的气场不一样——他的站姿比平时更直,肩膀打得更开,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内敛但压不住。他身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低声跟他说什么。周承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却越过那个男人的肩膀,落在楼梯口。

易溯提着行李箱走下来。阿忠从旁边过来,接过了他的箱子。周承对那个中年男人说了句“就按这个办”,然后朝易溯走过来。

“走吧。”

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不是越野车,不是轿车,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身很长,车窗是深色的。司机把车门拉开,易溯上了车,周承跟在他后面上了车。

车开了。从太平山到启德机场的路,易溯以前没走过。车穿过九龙城的时候,街道很窄,两边的楼很旧,招牌密密麻麻地伸出来,把天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易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他要把这些画面记住——窄街、旧楼、霓虹灯管、晾衣杆上飘着的床单、茶餐厅门口冒着热气的蒸笼。这些东西他看了不到半年,但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

启德机场的跑道伸进海里,飞机起降的时候从九龙城密密麻麻的楼顶上擦过去,是全世界最危险的机场之一,但也是全世界最有味道的机场。商务车直接开进了停机坪,没有经过航站楼。易溯透过车窗看到远处停着一架白色的小型飞机,机身上没有任何航空公司的标志,只有尾翼上有一个小小的徽章——一个风格化的字母C,是周氏海运的标志。

周承下了车,易溯跟着下了车。停机坪上的风很大,从海面上直直地灌进来,把周承的大衣下摆吹得翻飞。阿忠已经把行李箱送上了飞机,站在舷梯旁边等着。易溯走到舷梯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承。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停机坪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周承站在光斑和阴影的交界处,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姿态是稳的——双脚分开,肩背挺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整个人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到了给我电话。”周承说。声音不大,但风没有把它吹散。

易溯点了点头。他看了周承一眼,然后转身,上了舷梯。舷梯的金属踏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一步,两步,三步。他没有回头。他走到舷梯顶端,在机舱门口停了一下。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了一秒,然后弯腰走进了机舱。

机舱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八个真皮座椅,两两相对,中间是折叠桌。靠窗的位置上放着一瓶水和一本杂志。座椅的扶手上有一个小小的控制面板,可以调节座椅的角度和温度。机舱后部有一个小吧台,上面摆着饮料和零食。易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把那束花放在旁边的座椅上。透过舷窗,他看到周承还站在停机坪上,大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腰线的轮廓。他的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头微微仰着,看着飞机的方向。

易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在看他。引擎开始轰鸣,机身微微震动。舷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地移动——停机坪、跑道、草坪、远处的楼宇。速度越来越快,震动越来越大,然后突然轻了。轮子离开了地面,舷窗外的世界倾斜了一个角度,九龙城密密麻麻的楼顶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灰色的石林,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易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香港越变越小。维港像一条蓝色的绸带,横在港岛和九龙之间,海面上有几艘船,小得像玩具。太平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腰上周宅的位置被树丛遮住了,看不到屋顶。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白色的洋桔梗在舷窗透进来的光里微微发亮,花瓣上还沾着早上换水时没擦干的水珠。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动。

窗外,香港已经缩成了一个点,融进了海天交界处的一片苍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