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异国生活
飞行了十三个小时。易溯中途醒了几次,每次睁开眼,舷窗外都是一样的景象——深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层,机翼尖端那盏红色的小灯在有节奏地闪烁。机舱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剩座椅下方几盏阅读灯亮着,在地毯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光。他把座椅放平,裹着毯子蜷在里面,身体很累,但大脑不肯彻底休息。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梅录站在花店门口挥手的样子,周承站在停机坪上大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的样子,香港在舷窗外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的样子。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易溯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浮了上来。耳朵里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棉花,窗外的云层变厚了,灰白色的,偶尔从缝隙里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土地和整齐排列的住宅区。加州的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刺眼,干燥,和香港那种湿漉漉的光线完全不同。
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机场很大,航站楼的玻璃幕墙把阳光过滤成一种柔和的白色,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拖着行李箱的人匆匆走过,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易溯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捧着那束花,走出到达大厅。花还新鲜,洋桔梗的花瓣在加州的干燥空气里显得比在香港时更挺括了一些。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举着写有他名字的牌子站在出口处。男人自我介绍姓林,是周承在美国这边的助理,负责他在加州的一切事务。林助理话不多,接过易溯的行李箱,带他走向停车场,一路上只说了必要的几句话——“车在这边”、“路上大概四十分钟”、“房子已经准备好了”。
车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内很干净,座椅是浅色的真皮,闻不到任何异味。林助理开车很稳,从机场出来上了高速,路很宽,车很多,但开得快,大家都快,八十英里的时速在易溯看来已经很快了,但旁边的车还在超他。路两边是大片平坦的土地,棕黄色的,长着低矮的灌木和零星几棵歪歪扭扭的橡树。远处的山也是棕黄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白,轮廓像被水洗过一样模糊。天很高,蓝得发紫,没有一丝云。这种空旷让易溯有些不习惯。香港的天是被楼切碎的,这里的天空是整块的、完整地扣在头顶上,像一口倒扣的蓝锅。
房子在帕洛阿尔托的一条安静的小街上。街道不宽,两侧种满了树,不是香港那种行道榕树,是高大的橡树和枫树,树干很粗,树冠在空中交错,把整条街罩在一片斑驳的树荫里。路两边是一栋栋独立的房子,每栋都不一样,有西班牙式的白墙红瓦,有都铎式的木架结构,有一栋是现代风格的,大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车停在其中一栋小楼前。白色的外墙,深灰色的屋顶,门前有一小片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草坪边缘种着几丛绣球花,开过了季节,花球已经干枯了,变成一种暗沉的褐色,但枝干还很直。门廊下面摆着一把木椅,椅子上放着一个蓝色的靠垫,靠垫被晒得有些褪色,但看起来很软。
林助理把钥匙递给易溯,打开门,把行李箱放在玄关,然后退了出来。
“周先生说您先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打这个电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然后他走了。
易溯站在玄关,看着这栋房子。
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客厅、餐厅和厨房,楼上是卧室和书房。家具不多,但每一样都在该在的地方——深色的布艺沙发,长方形的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盆小小的绿萝。墙上没有挂画,但有一面全身镜,镜框是白色的,擦得很亮。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点弹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厨房很小,但东西很全。灶台、烤箱、冰箱、洗碗机,台面上摆着一套全新的锅具,炉灶旁边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调料瓶——盐、胡椒、酱油、橄榄油,标签全部朝外。冰箱里有牛奶、鸡蛋、面包、黄油、水果,还有一些用保鲜膜封好的熟食,看起来是这两天刚放的。
他上了楼。卧室不大,一张queen size的床,白色的床单,叠得棱角分明,枕头是两个,并排放在床头,枕头中间有一条浅浅的凹陷,像是被人用手掌压过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书——不是他之前在看的GRE词汇书,是一本斯坦福大学的校园导览手册,英文版的,封面上是胡佛塔的照片,橘黄色的塔身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从香港寄过来的,叠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深浅排列,从深到浅,像一个渐变色谱。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也是按照他在周宅用惯的品牌准备的,牙膏已经挤好了,放在杯子上。
易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里还捧着那束花。他把花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那本导览手册翻了翻,然后放下了。
座机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
“到了?房子看了吗?还缺什么?”周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太平洋,听起来比平时远了一些,但还是那种稳稳的、不急不躁的调子。
“嗯。看了。不缺。”
周承沉默了两秒。那种沉默不是没话找话的尴尬,是一种隔着电话线也能感觉到的、安心了的沉默。像一个人确认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后,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就可以放下心来的那种安静。
“倒时差,先别睡。熬到晚上再睡。”周承说。
“好。”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一些。易溯握着听筒,听到电话那头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谢谢说了太多次了,而且现在说谢谢好像也不对——不是不感谢,是感谢已经不是一个词能装下的了。
“我先挂了。”周承说。
“好。”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几秒,然后变成了持续的蜂鸣声。易溯把听筒放回去,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电话机。黑色的,笨重的,按键是圆形的,上面印着数字和字母。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听筒,塑料的,凉凉的,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小院子,不大,铺着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柠檬树,树上挂着几个青绿色的果子,还没熟。阳光很好,把整棵树照得透亮,每一片叶子都泛着光。
他没有听周承的话。他在床上躺下了,本来只是想躺一会儿,但身体比大脑诚实,一沾到枕头就沉了下去。那本导览手册还翻在胡佛塔那一页,台灯没关,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的眼皮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橙色光带。他感觉到那些光,但睁不开眼,意识像一块石头一样往下沉,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漆黑的深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易溯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八点。他睡了将近十个小时,脑子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空白,什么都没有。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开了灯。那束花还在床头柜上,洋桔梗的花瓣在灯光下白得发亮,边缘有一点点蔫了,但整体还是好的。
他换了衣服,出了门。
斯坦福大学离这里很近,走路大概二十分钟。他没有开车——林助理留了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在车库里,但他不想开。他想走走。帕洛阿尔托的夜晚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一辆车从身边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路灯不高,灯光是暖黄色的,在橡树巨大的树冠下面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空气凉凉的,干燥的,带着一股草木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来的气味,像割草机刚开过的草坪,又像干枯的树叶被太阳烤出来的那种焦香。
他沿着街道往西走。路过了几家住户,窗帘后面透出电视机闪烁的光,有人在笑,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一层玻璃和一层纱帘传出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走过一个十字路口,路变宽了,人行道变宽了,两侧的树也变了,从橡树变成了棕榈,笔直的树干高耸入云,树冠在夜空中像一把倒扣的伞,被路灯照得下半截亮上半截暗。
斯坦福大学的入口在棕榈大道的尽头。没有大门,没有围墙,没有门卫室,只有一条宽阔的大道笔直地通向远处,两侧是整齐排列的棕榈树,在夜色中像两排沉默的卫兵。大道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地面是浅色的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广场正中央是一座高大的建筑,红瓦屋顶,黄色的砂石墙面,拱形的门廊层层叠叠,在夜色中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易溯站在广场边缘,没有往里走。太晚了,大部分建筑都关了灯,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广场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远处的胡佛塔在夜空中显得格外高,塔顶亮着一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低空悬停的星星。他站在那里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回去。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
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六点不到就醒了。天刚亮,光线是灰蓝色的,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冷冷的、像水底一样的颜色。他洗漱好,穿了一件薄外套,出了门。
早晨的帕洛阿尔托和夜晚不一样。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不是香港那种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的雾,是那种干爽的、像纱一样的雾,看得见,但摸不着,贴在脸上凉丝丝的,走几步就散了。街道上有人在遛狗,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女人牵着一只金毛,金毛走得很慢,鼻子贴着地面,东闻闻西闻闻,女人不急,就站在旁边等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沿着昨天的路走到了斯坦福。
白天的校园和夜晚完全不同。棕榈大道在晨光中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两侧的棕榈树被阳光从侧面照亮,树干的纹理清晰可见,一片一片的鳞片状纹路,像大象的皮肤。广场上的石板地面被朝阳染成了蜂蜜色,每一块石板的接缝处都长着薄薄的青苔,被昨夜的雾气润湿了,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绿光。
主楼是纪念教堂,正面是一幅巨大的马赛克壁画,画的是圣经故事,人物众多,色彩斑斓,金色的背景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壁画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用指甲盖大小的彩色玻璃片拼成的,易溯走近了看,那些玻璃片有的蓝得像深海,有的红得像火焰,有的金得像正午的阳光,成千上万片拼在一起,组成了一幅铺满整面墙的巨大画卷。教堂前面的草坪很大,绿得像一块刚刚铺好的天鹅绒地毯,边缘修剪得整整齐齐,和浅色的石板路形成一条笔直的界线。
有人在草坪上跑步,有人在长椅上看书,有人背靠棕榈树吃早餐。没有人高声说话,整个校园安静得像一座被精心打理的花园,只有鸟叫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钟声。
易溯沿着一条铺满落叶的小路往里走。路两边的建筑风格统一,红瓦屋顶,黄色的砂石墙面,拱形的回廊一个接一个,把整栋楼的底层围成一圈。阳光从拱廊的缝隙里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斜长的光带,明暗交替,像钢琴的黑白键。他走过拱廊的时候,脚步声在石拱顶下产生了回声,一下一下的,被拱廊拉长又压缩,变成一种闷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
他路过了一个庭院,四四方方的,四面都是拱廊,中间是一个喷泉。喷泉没开,池子里落满了橡树的叶子,褐色的,卷曲的,边缘已经干透了,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一只松鼠蹲在池子边上,两只前爪捧着一颗橡果,正在啃,看见易溯走过来,尾巴甩了一下,没跑,继续啃。
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温热,椅背上刻着一行字,是一个毕业生的名字和年份,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大概是六七十年代的。从这里能看到胡佛塔的全貌,塔身是橘黄色的砂石,底部宽,顶部窄,像一个倒扣的喇叭。塔顶的钟楼在阳光下泛着铜绿色的光泽,那盏红灯在白天看不太清楚,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嵌在铜绿的背景里,像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他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学生们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咖啡杯,从一栋楼走到另一栋楼,脚步不快不慢。
他在校园里逛了将近两个小时。走了纪念教堂、胡佛塔、法学院、工程学院,最后走到了计算机科学系所在的那栋楼。楼不新,外观和校园里其他建筑风格一致,红瓦黄墙,拱形回廊,看不出任何“高科技”的痕迹。但门口停着的几辆自行车上贴着计算机科学系的贴纸,窗户后面能看到一排排的工作站,淡绿色的屏幕上跳动着白色的代码,从外面看不太清楚,但那种光他太熟悉了,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
他在那栋楼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他推开门,闻到了一股炖肉的香味。
厨房里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她的脸圆圆的,皮肤很白,眼角有很多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看起来很温暖。她是周承请来照料易溯生活的阿姨,姓陈,香港人,移民美国二十多年了,住在帕洛阿尔托附近,每天过来做一顿饭,收拾一下房子,其余时间不打扰。
“易生,返咗啦?”陈阿姨用粤语跟他打招呼,普通话带很重的口音,但能听懂,“饭就快好,你洗洗手,坐一下。”
易溯应了一声,上楼换了衣服,洗了手,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清炒西兰花,豉汁蒸排骨,一碗番茄蛋花汤,旁边是一碗白米饭,米饭压得很实,冒出一个圆润的尖。陈阿姨在厨房里擦灶台,擦完了把抹布洗净晾好,解下围裙,跟他说“我走先啦,碗碟放洗碗机就得”,然后走了。
易溯坐下来,拿起筷子。西兰花炒得刚好,脆而不生,蒜蓉的香味渗进了每一朵花冠里。排骨蒸得很烂,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豉汁的味道不咸不淡,和肉的油脂混在一起,拌饭正好。他吃了大半碗饭,喝了一碗汤,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关上了厨房的灯。
他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窗外那棵柠檬树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叶子一动不动,青色的柠檬挂在枝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传来割草机的声音,嗡嗡嗡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某栋房子的后院。
他上楼,躺回床上。时差还在,身体知道现在是加州的下午,但胃和大脑还觉得是香港的凌晨。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那本导览手册,翻到计算机科学系的那一页,看了几行字,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那束花的花瓣边缘已经完全蔫了,白色的花瓣变成了半透明的淡黄色,但形状还在,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像一个被晒干的花环。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在他指尖碎成了几片,落在了床头柜上,像碎了的纸屑。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高,上面有一盏吊扇,扇叶是木头的,静静地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想周承,那个人的名字自己从脑子里浮上来的,像水底的泡泡,不知不觉就冒到了水面。他想起周承昨天在电话里的声音,隔着太平洋,听起来比平时远了一些,但那种稳稳的、不急不躁的调子还在,像一根线,从香港牵到这里,拴在他的手腕上,松松的,不勒人,但他知道它在。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他的眼皮上画出一片温暖的橙色。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深了,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一艘船慢慢驶离港口,港口的灯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全部融进了那片温暖的、橙色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