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阴沉木
第二天一早,老人把寿衣外面那件罩衫脱了。林舟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老人站在客厅中间,正把那件深蓝色缎面的罩衫叠起来。叠得很仔细,前襟对前襟,袖口对袖口,团寿纹的图案在叠好的方寸之间变成整齐的几何形。
他把罩衫放在沙发扶手上,跟之前每晚叠被子的手法一样,四个角都对得齐整。然后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灰色外套。那是林舟上周末从小区门口的路边摊买的,四十块钱,棉的,深灰色,没有花纹,没有图案。
老人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胸口。袖子稍微长了一点,他把袖口往里折了一道。
姜黄蹲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他。老人穿上新外套之后,姜黄从扶手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转了一圈,然后走到门口蹲下来。尾巴搭在门槛上。
“猫不带。”林舟说。
老人低头看了看姜黄。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顶。姜黄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声。然后它从门槛上走开了,走到茶几底下,跟乌云蹲在一起。两只猫并排蹲着,四只眼睛看着老人推门出去。
城西古玩市场在二环外面。林舟用手机搜了地址,打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上车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老人一眼。灰色外套,白色头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老人也看后视镜里的司机,两个人隔着镜子对视了一瞬,司机把目光移开了。
车子经过蜜雪冰城的时候,老人往窗外看了一眼。雪王塑像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柠檬水。晨光照在白色的塑像上,亮得晃眼。旁边已经排了队,几个年轻人低头看手机等着。老人把目光收回去,没有说买一杯。
古玩市场是一条老街,两边是灰砖房子,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卖玉器的,有卖字画的,有卖旧书旧报的。街口有一棵银杏树,比小区那棵槐树粗得多,叶子全黄了,落了满地。老人踩在银杏叶子上,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
叶子在布鞋底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有间木坊”在街尾。门面不大,木头门框,玻璃上贴着四个字:经营木材。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用红漆写在木板上,年久褪色了:阴沉木、金丝楠、老红木。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横着的木板,上面刻着“有间木坊”,字是阴刻的,填了墨,墨色已经淡了。玻璃后面能看到里面摆着一些木头,有原木,有板材,有大有小,堆在架子上。门半开着。
老人推门进去。门上面的铃铛响了,是那种老式的铜铃,声音很脆。
店里比外面看着要大一些。木头的气味很浓,不是新木材的那种冲鼻子的松香味,是老的、干透了的木头散发出来的那种沉沉的木香。
靠墙是一排架子,架子上摆着木料。地上也堆着几根原木,粗的一个人抱不住。最里面是一张旧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亮着,照着桌面上摊开的一本书。台灯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比老人的头发还白,白得发亮。她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眼镜链是金色的,挂在耳朵后面。
身上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袖口有点起毛了。她正在看书,听见门铃响,把书合上,抬起头。她先看了林舟一眼。
然后看老人。看老人的时间比看林舟长。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看法,是那种见了什么人然后确认了什么的看法。她把老花镜摘下来,眼镜链晃了一下。
“买木头?”老太太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老人站在门口。店里的光线有点暗,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和门口透进来的日光。他站在光暗交界的地方,灰色外套在光里,脸一半亮一半暗。“阴沉木。”他说了三个字。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看着老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撑着桌沿,动作不快,但很稳。她走到架子旁边,架子上有几块深色的木料,不大,手掌大小,摆在那里当样品。她拿了一块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没有看,只是握在手里。那块木头很沉,比同样大小的普通木头沉得多。深褐色的,近乎黑,木纹很细,在光下面能看到一层暗暗的光泽。老人把木头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架子上。
“不是这种。”
老太太看着他。“你要哪种?”
“百年以上。”
老太太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她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林舟。然后她转过身,往店里面走。店里面还有一扇门,通着后面的院子。她的步子不快,棉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老人跟上去。林舟跟在最后面。
院子不大,三面是砖墙,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也长了草。院子一角搭着个棚子,石棉瓦的顶,下面堆着一些木料。棚子边上立着一根木头,大概一人高,比人的腰粗一点。用一块旧帆布盖着,帆布上落了一层灰。
老太太走到那根木头前面,把帆布揭开。帆布很重,她一只手揭不动,两只手抓住一角,慢慢地往上拉。林舟过去帮忙把帆布整个掀开。下面是一根阴沉木。
不粗,只比人的腰粗一圈。长度大概到胸口。表皮是深黑色的,有些地方裂开了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但木头本身是完整的,没有腐朽的痕迹。放在院子的角落里,不知道放了多少年。
“这根。”老太太说。
老人走过去。他站在阴沉木前面,没有马上伸手。只是站着看。看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墙头的枯草在风里轻轻晃。远处古玩市场里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变成模糊的背景音。老人伸出手,把手掌贴在阴沉木的表面。那只手很稳,贴在黑色的木纹上,一动不动。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可用。”他说。
老太太没有问“用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把帆布重新盖上去。帆布落下来的时候扬起一层细灰,在日光里飘了一会儿就散了。
“多少钱。”林舟问。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老花镜后面很亮,不像七十多岁的人。她看了看林舟,又看了看老人。老人站在阴沉木旁边,灰色外套的袖子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寿衣的白色中衣袖口。
“这木头在我这儿放了四十年了。”她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没人问过。你是第一个来问的。”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用钱。拿走吧。”
林舟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太太已经走进去了。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她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合上的那本书,翻开。好像这件事已经办完了,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了。林舟跟进去,站在书桌前。“为什么不用钱。”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木头放在这儿四十年,就是在等人来取。”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翻了一页。“它等到了。”
林舟没有说话。老人从院子里走进来,站在他身边。老太太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磨损。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也很旧了,折痕很深。她把纸展开,铺在桌面上。是一张发票。上面用钢笔写着:阴沉木一根,长五尺,径一尺二寸。购于一九八六年。
落款是一个木材厂的名称,已经看不清了。发票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钢笔写的,是铅笔写的。铅笔字迹很淡,对着光才能认出来:留待有缘人。
“四十年。”老人念了这三个字。不是问句。
老太太把发票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放在台灯旁边,然后摘下老花镜,放在书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老人。这两个人面对面,一个七十多岁,一个看起来也七十多岁。但一个是真七十多,一个已经三百二十四了。
“你来了,”老太太说,“这东西就有主了。”
老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从古玩市场出来的时候,阴沉木是林舟扛着的。其实不算重,但很长,扛在肩上走路有点不方便。他叫了一辆面包车,把阴沉木放在后座。司机是个中年人,看了一眼木头,没问。面包车发动的时候,林舟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有间木坊的门口,老太太站在那儿,棉袄的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她的老花镜没戴,攥在手里。她看着面包车,不是看林舟,是看那根木头。
车子拐出街口的时候,林舟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起来,黄叶落了老太太一身。她没动。
回到小区已经是中午了。林舟把阴沉木扛上四楼,放在客厅的墙角。八只猫围上来闻。姜黄闻了闻木头的底端,打了个喷嚏,走开了。
乌云用白爪子扒了一下木头表面,没扒动,也走开了。青目蹲在阴沉木前面,青色的眼睛看着它。看了很久。最后也走开了。
老人把阴沉木上面的灰尘擦了擦。擦得很轻,一块干抹布,顺着木纹从上往下擦。擦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手停在一条裂纹旁边。
那条裂纹跟别的裂纹不一样,不是自然干裂的。它很直,从木头的顶部往下延伸,大概一尺长。老人把手指伸进裂纹里,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
他把抹布放下。在沙发上坐下来。午饭是林舟煮的挂面,清汤,打了两个鸡蛋。老人吃了半碗,把筷子放下。他把旧红米拿起来,按亮屏幕。
点开通讯录。三个联系人:林舟,老周,年氏后人。他的手指在“年氏后人”四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有点进去。然后他把手机关了,放在茶几上。
窗外,天阴了。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墙角的阴沉木安静地立着,深黑色的表皮上浮着一层从窗口照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四十年前被人从木材厂买走,四十年后被人从院子里搬出来。
现在立在402室的墙角,等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