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是正经僵尸
我的爷爷是正经僵尸
作者:徐徐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70564 字

第二章:回家啦

更新时间:2026-04-24 14:14:16 | 字数:4045 字

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舟付了车费,先下了车,然后扶着车门。老人从后座出来,动作不快,先把一只脚踩实了,再挪另一只。寿衣的下摆从车座边缘滑下来,落到脚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衣摆往旁边拨了拨。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又看了老人一眼。这次他看的时间比刚才长,嘴巴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林舟关上车门,对他点了下头。司机把话咽回去,发动车子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灰色外墙。楼下有一排沿街店面,便利店、理发店、一家卖包子的小铺,这个点都还开着。

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一个穿校服的学生站在那儿买包子,老板用塑料袋套了两个递过去。

老人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排店面。准确地说,是看着那些发光的招牌。便利店的招牌是红绿两色的,理发店的招牌是蓝白色会转的,包子铺的招牌最简单,一块白板子上用红油漆写着“天津包子”四个字。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游客看热闹的那种看法,是识字的人在认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走吧,”林舟说,“家在四楼。”

小区没有电梯。楼梯间是水泥地面,墙壁刷了白灰,被摸得发亮的地方泛着灰色。声控灯不太灵,林舟使劲跺了一脚才亮。橘黄色的光,照着楼梯扶手。扶手是铁的,绿漆,有些地方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褐色的锈。

老人跟在林舟后面上楼。他走得比林舟慢,但是稳。每一级台阶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寿衣的衣摆在膝盖下面一晃一晃的。

上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楼道窗户外面。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墙上有一片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深中间浅。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水渍,继续往上走。

四楼到了。林舟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开。门推开,玄关的灯没开,里面是黑的。

“等会儿,我先开灯。”

林舟伸手在墙上摸到开关,按下去。客厅的吸顶灯亮了,白炽灯的光,有点刺眼。玄关的地上堆着几双鞋,运动鞋、拖鞋、一双很久没穿的皮鞋。旁边靠墙立着一个简易鞋架,三层,最上面那层已经歪了。

老人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他看着玄关地上的鞋,看了几秒钟。然后弯下腰,把脚上那双黑色布鞋脱了,整齐地放在鞋架旁边,鞋尖朝外。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在自己家一样。

林舟也脱了鞋。他把自己早上踢飞的运动鞋捡回来,跟老人的布鞋并排放好。一双沾着灰的白色运动鞋,一双干干净净的黑色布鞋,放在一起。

“进来吧。”

客厅不大。一张灰色布沙发,一个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遥控器、一个空水杯、半包抽纸。沙发对面是电视柜,电视柜上摆着一台三十二寸的电视机,电视机旁边有个落了一层灰的机顶盒。

电视柜的玻璃门里面塞了些杂物,DVD的盒子、几本书、一沓过期的超市促销单。

靠墙还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的不是书,大部分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旧手机包装盒,一盆早就干死的绿萝,几个快递纸箱叠在一起。书架最下面那层倒是放了几本书,书脊朝外,能看见《新媒体运营从入门到精通》和《金字塔原理》。

老人站在客厅中间,把整个房间看了一遍。从沙发看到茶几,从茶几看到电视,从电视看到书架。他的目光在书架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然后他走到窗边,往外面看了一眼。窗外是小区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路灯底下发黄。

“坐吧。”林舟指了指沙发。

老人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张灰色布沙发。他走过去,没有马上坐,先伸手摸了摸沙发扶手。布面的,有点粗糙。然后他坐下来。坐的姿势跟派出所以及车里一样,后背不靠沙发靠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沙发很软,他坐下去的时候陷进去一截,但上半身还是直的。

林舟去厨房烧水。厨房是长条形的,一头是灶台,一头是冰箱。灶台上摆着电磁炉和微波炉,水槽里泡着昨天晚上的碗。他把碗捞出来放到一边,拿电水壶接了一壶水,插上电。水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从厨房探出头,老人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电视没开,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那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之前贴过挂钩留下来的胶印,四四方方的。

水烧开了,电水壶自动跳了。林舟翻出两个玻璃杯,一个杯底还有茶渍没洗干净,他换了两个一次性的纸杯。茶叶罐在冰箱旁边的架子上,铁皮的,里面的茶叶已经见了底。他倒了两杯白开水,端出来。

“喝水。”

他把纸杯放在茶几上,推到老人面前。老人低头看了看纸杯,端起来,没有马上喝。他把杯子举到眼前,看了看杯口。纸杯是白色的,杯口有一圈卷边。他看了一会儿,才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小口。水温刚好,不烫。他喝了第二口,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放的位置跟刚才林舟放的位置差不多,正正地摆在茶几边缘往里一点的地方。

林舟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安静了一会儿。

“你饿不饿?”林舟问。

老人想了想。“尚可。”

尚可。林舟在脑子里把这个词过了一遍。他爷爷生前偶尔也会说这种话。不是故意的,是习惯。说“尚可”的时候,意思就是不饿,但也可以吃一点。

“家里有泡面。还有鸡蛋。”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半包抽纸上。抽纸的包装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原木纯品”四个字。他伸手抽了一张出来,用手指搓了搓纸的边缘,又放回去了。

“比棉纸细。”他说。

林舟不知道棉纸是什么。他没问。

他起身去厨房煮面。电磁炉打开,锅里加水,盖上盖子等水开。冰箱里还有两颗鸡蛋,一小把青菜。青菜叶子有点蔫了,他把外面的老叶子剥掉,剩下嫩的在自来水底下冲了冲。

等水开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往客厅看了一眼。

老人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他走到书架前面,弯下腰看最下面那层那几本书。他没有伸手拿,只是看着书脊上的字。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然后他在那盆干死的绿萝前面停了一下。绿萝的叶子已经枯成了褐色,卷成一团,土也是干的,裂开了缝。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花盆的边缘,把手收回去。

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发出咔咔的声音。林舟把泡面饼放进去,打了两个鸡蛋,青菜最后放。调料包撕开的时候,红油溅到了手指上,他在抹布上蹭了蹭。

面煮好了。他盛在一个大碗里,又拿了个小碗,从大碗里分出一小碗。想了想,又从筷笼里抽了两双筷子,一起端出去。

“面好了。”

他把大碗放在茶几中间,小碗推到老人面前。筷子摆好。

老人低头看着面前这碗面。面条冒着热气,鸡蛋卧在上面,蛋黄还是软的,青菜叶子翠绿。他看了好一会儿,比看抽纸的时间长。然后他拿起筷子。握筷子的手势很标准,拇指和食指捏住,中指托着,筷子尾端架在虎口上。现在很多年轻人已经不会这么握了。

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夹起一小块蛋黄,在面汤里蘸了蘸,吃了。

“如何?”林舟问。

老人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开口。

“可。”

一个字。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得不快,但每一筷子都很认真。面汤溅到寿衣的前襟上,他放下筷子,用手指把汤渍擦了擦。缎面沾了油,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他看了一眼那个印子,没有再擦,继续拿起筷子。

林舟也端起了自己那碗。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头,中间隔着一个茶几,各自吃面。吸溜面条的声音,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电视机没开,整个客厅里就只有这些声音。

吃到一半,老人停了一下。

“孙儿。”

林舟抬头。

“这面叫什么?”

“泡面。方便面。”

老人点了点头。他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嘴型对上了,没发出声来。然后继续吃。

吃完面,林舟收了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老人又站在窗边了。窗户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深蓝色的寿衣在玻璃里变成了灰蓝色。他抬着头,在看天。城市的天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西边有一颗特别亮的。不是星星,是飞机。

老人看了一会儿那颗移动的光点。

“那是什么?”他问。

“飞机。”

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飞机是什么。

林舟从卧室抱出一床被子,一个枕头,放在沙发上。沙发是两座的,老人睡可能有点短,但斜着躺应该够。

“今晚先睡沙发。明天我去买张折叠床。”

老人看了看沙发上的被子。被子是格子花纹的,棉布的,洗过很多次,花纹有些褪色了。枕头是化纤的,枕套是蓝色的。他走过去,把枕头拿起来,拍了拍,放回去。

“不必。此已甚好。”

林舟站在卧室门口。他看着老人把被子展开,对角折了一下,铺在沙发上。然后老人坐下来,脱掉寿衣外面那件罩衫,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中衣,也是缎面的,领口和袖口绣着同样的团寿纹。他把枕头放到沙发一头,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右手搭在左手上。

躺下之后,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吸顶灯已经关了,只剩墙角一个小夜灯亮着,光线是暖黄色的,很暗。天花板上有几条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往墙角延伸,年头久了,墙体自然裂开的。

林舟关了客厅的灯。

“爷爷。”

黑暗中安静了几秒。

“嗯。”

“晚安。”

又安静了几秒。

“安。”

林舟回到自己卧室,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没有马上躺下。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橘黄色的方块。隔壁楼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清在放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领导问方案明天几点能交,他回了“九点前”。合租的小张问今晚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个“吃过了”。他妈发了一条语音,说天气凉了记得加衣服。他打字回了“知道”。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人死后三百年还能复活吗”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大部分是小说和电影的链接,还有一些宗教和民俗方面的讨论。他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僵尸真的存在吗,科学怎么解释”。他点进去,看了几段,退出来。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有跟客厅一样的裂缝。隔壁的电视声停了,小区里变得很安静。

客厅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翻身的声音,比那个更轻。林舟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他闭上眼睛。

隔壁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夜深了。

客厅里,老人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的裂缝。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右手搭在左手上,保持着躺下时的姿势,一直没有变过。

小夜灯的光照在沙发扶手上那件叠好的寿衣上。团寿纹在暗处看不清楚,只剩下缎面上一些模糊的光泽。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槐树枝擦过窗沿,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老人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