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和爷爷的第一天
林舟是被吵醒的。
不是闹钟。他的闹钟定在七点二十,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是六点十三分。窗外天还没亮透,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他躺在床上没动,想分辨是什么声音。
客厅里有人说话。
声音很低,隔着一道门听不清楚。不是那种正常的对话,更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语调平缓,中间有停顿。
林舟掀开被子坐起来。地板凉,他光脚踩上去的时候脚趾缩了一下。他穿了拖鞋,拉开卧室门。
客厅里的小夜灯还亮着。老人坐在沙发上,没有靠在靠背上,坐得很直。寿衣外面那件罩衫已经穿回去了,叠得整齐的被子放在沙发一头。茶几上的纸杯还在原来的位置。老人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电视遥控器。
他握着遥控器,拇指放在红色的电源键上,没有按下去。他正在看遥控器上面的字。那些字很小,白色的,印在黑色塑料上:电源、音量、频道、菜单。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一个一个地认。
“你醒了。”林舟说。
老人抬起头。“此物何用?”
“电视。”
老人低头又看了一眼遥控器,把它放回茶几上。放的位置跟昨晚那个纸杯一样,正正地摆在茶几边缘往里一点的地方。纸杯和遥控器之间隔了一拃宽。
“睡不着?”林舟问。
“吾无须多眠。”
林舟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沙发垫子还带着余温,不是人躺过的那种热,是那种隔着被子的、淡淡的温度。他注意到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件罩衫,叠得比昨晚更整齐了。四个角都对得齐整,袖口往里折了一道。
“昨晚睡了吗?”
“闭目片刻。”
林舟不知道“片刻”是多久。他没有追问。厨房的窗户朝东,这时候能看到天边开始发白了。楼下的包子铺应该已经开门了,能闻到一点蒸笼飘上来的面香味。
“饿不饿?”
“尚可。”
又是这两个字。林舟站起来去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青菜,鸡蛋还剩一个。他拿出鸡蛋和青菜,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挂面的包装袋上印着生产日期,上个月买的,还没过期。
烧水的时候他往客厅看了一眼。老人已经站起来了,站在书架前面,在看最下面那层那几本书。这次他伸手拿了一本出来。是《新媒体运营从入门到精通》,封面是蓝底白字,上面印着一个戴眼镜的人在电脑前面竖起大拇指。
老人把书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林舟把面下锅。面条在沸水里散开,他用筷子搅了一下。鸡蛋打进去,蛋清迅速变白,把蛋黄包在中间。青菜最后放,叶子在热水里一烫就软了,变成深绿色。
他把面盛出来,分成两碗。端出去的时候,老人还在看书。不是在看某一页,是在翻。从第一页翻到第二页,从第二页翻到第三页。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几秒钟,像在数页数。
“面好了。”
老人合上书,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书脊朝外,跟旁边那本《金字塔原理》对齐。
吃面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坐在沙发的两头。林舟吃得快,老人吃得慢。老人把面条卷在筷子上,卷成一小卷,再送进嘴里。面汤溅到寿衣上,昨晚那块油渍旁边又多了一小块新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擦了擦,没擦掉。
吃完面,林舟收了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老人又站在窗边了。天已经亮透了,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黄得发亮。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更远的地方能听到汽车喇叭声,早高峰还没开始,但路上的车已经开始多起来了。
老人看着窗外。他的眼睛跟着楼下那个推自行车的人移动,从左边看到右边,直到那个人拐进楼道看不见了。
“那个,”林舟站在他旁边,“自行车。”
“自行。”老人重复了一遍。
“车。”
“自行车。”
他念这三个字的时候,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自”是平声,“行”是阳平,“车”是阴平。念完之后又默念了一遍,嘴型对上了,没有声音。
林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过了。领导昨天说今天早上要方案,他得去公司。他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手机。
“我今天要上班。”
老人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老人没有回答行还是不行。他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坐的姿势跟之前一样,后背不靠,手搭在膝盖上。
“吾在此。”
林舟想了想。他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拿起来,对着电视按了电源键。电视机亮了,先是蓝屏,然后跳出来一个广告,声音很大。老人往沙发靠背上靠了一下,又坐直了。他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画面,是一个洗衣液的广告,一个女人在阳台上晾衣服,阳光很好。
林舟把音量调小。“这是电视。想看别的就按这个。”他指了指遥控器上的频道键。
老人接过遥控器。握法跟昨晚一样,拇指放在电源键上。他没有按,只是握着。
“中午我回来。楼下有包子铺,你要是饿了——”
“吾不须多食。”
林舟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没睡够。他用冷水洗了脸,擦了擦,把头发拢了拢。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老人正在看电视。不是洗衣液广告了,是一个早间新闻节目。两个主持人坐在桌子后面,一男一女,正在说天气。
老人看得很认真。他微微往前倾了一点,目光在主持人的脸和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之间来回移动。
林舟在门口换鞋。“我走了。”
老人嗯了一声。
林舟关上门。他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主持人在说今天白天晴转多云,气温八到十六度。然后他听到老人跟着念了一句。
“八到十六度。”
声音很低。不是念给谁听的,是自己在确认。
林舟下楼。二楼拐角那个窗户,他往外看了一眼。对面楼的墙上,那片水渍还在。晨光照在上面,边缘深中间浅,看起来像一张地图。
包子铺门口排着三个人。老板揭开蒸笼盖,白气冲上来,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林舟经过的时候,他正用夹子夹出四个包子,装进塑料袋里。买包子的是个穿睡衣的女人,头发随便扎着,付钱的时候用的是手机扫码。
林舟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大爷正在浇花,橡皮水管拖在地上,水从管口流出来,在水泥地上淌成一条细线。大爷看见林舟,点了点头。林舟也点了点头。
他没问昨天那个穿寿衣的老头是谁。
林舟在路边等车。早上的风比昨天凉,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手机屏幕上显示排队中,前面还有十五位。他等的时候又打开浏览器,搜索记录还在。那个“僵尸真的存在吗”的帖子他没看完就关了。他把搜索记录清了,把手机塞回兜里。
车到了。他上车,说了公司地址。司机是个年轻人,戴着耳机在听什么,没有说话。车子经过昨天那条种着梧桐的路,叶子比昨天又黄了一些。
林舟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面的街道往后退。阳光从楼缝里照过来,在车玻璃上晃了一下。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老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还有那句“吾在此”。
车在公司楼下停了。林舟付钱下车。
大厅的电梯间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都低头看着手机。电梯来了,大家走进去,按楼层。林舟的公司在十一楼。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每一层停一下,有人进有人出。到十一楼的时候,只剩下他和另外一个女同事。
女同事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前台小姑娘已经到了,正在擦桌子。看见林舟,她笑了一下。“昨天你爷爷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
“真的假的?”
林舟没有回答。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按了电脑开机键。电脑启动的时候嗡嗡响。屏幕亮了,桌面是他大学时候拍的照片,一座山的山顶,天很蓝。
他打开昨天没改完的方案。“重磅重磅”两个大红字还在标题栏里。他盯着看了几秒钟,把其中一个删了。
小陈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昨天没事吧?”
“没事。”
“你爷爷怎么了?”
林舟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醒了。”
“啊?”
林舟没有解释。他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开始改第三部分。打字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区物业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张照片,说谁家的老人在小区里坐着,看着面生。
照片是从楼上拍的,隔着玻璃。一个穿深蓝色衣服的老人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坐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花坛里种着月季,这个季节已经不开花了,只剩一些深绿色的叶子。老人旁边蹲着一只猫。橘色的,流浪猫,尾巴搭在地上。
下面有人回复:谁家的老人?要不要报警?
又有人回:是不是一楼的?没见过。
林舟把照片放大。橘猫蹲在老人脚边,头朝老人的方向仰着。老人的手从膝盖上挪开了,放在身侧的台阶上,手指微微张开。那只猫在看他。
林舟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方案。改了两行,又拿起来。
他给物业群回了条消息。
“我爷爷。没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上午的阳光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的光有点刺眼。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键盘在他手指下面发出细碎的声音。
家里,老人坐在花坛边上。橘猫还在他脚边,尾巴尖一翘一翘的。老人的手指在台阶上轻轻敲了两下。猫的耳朵动了动。
早上的阳光照在寿衣的缎面上。深蓝色的光泽,团寿纹在光下面显出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