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乱世相逢
傅兰亭被带到了江边的一座宅子里。
不是关押,是“安置”——那个叫江平的副官是这么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恭敬,但恭敬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思,就好像她可以选择去或者不去似的。
她没力气选了。
那间屋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一张架子床,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和一壶热茶。有人送来了干衣服,是一件蓝灰色的棉布旗袍,料子粗糙了些,但比身上那件湿透的好。她换下湿衣服,用热水擦了身子,坐在床沿上捧着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皮箱没了。里面装着她从法国带回来的书、笔记、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母亲留下的一只银镯子。那只镯子是她母亲出嫁时外婆给的,上面刻着兰花,母亲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摘下来过。母亲死后,她把这镯子收了起来,走到哪里都带着,像是带着母亲的一截骨头。
现在全没了。
她闭了闭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傅小姐。”是江副官的声音,“我们顾师长请您过去。”
顾师长。
傅兰亭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三个字,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推门出去。
那个男人的书房在宅子的东边,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就到了。廊下种着一排梧桐,才刚发新叶,嫩绿色的,在夜风里轻轻晃。傅兰亭走得很慢,她在想一会儿该怎么说话。对方是军阀,是杀人不眨眼的军阀——她父亲在家信里没少提这些人,说他们是“乱臣贼子”,说他们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她现在就要去见一头狼了。
江副官在门口停了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人却没跟进去。
傅兰亭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书房比她想象的大。
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但看那些书脊的磨损程度,多半是摆样子的。书案上摊着一张军事地图,用镇纸压着边角,地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那个男人坐在书案后面,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脖颈。下巴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贴着一小块纱布。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地图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坐。”
傅兰亭没坐。
她就站在书案前面,等着。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才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他打量了她一眼——不是那种轻浮的打量,而是一种快速的、习惯性的观察,像是在判断来人是敌是友。
“傅兰亭?”他念出她的名字,咬字很准。
“是。”
“哪里人?”
“重庆。”
“家在哪儿?”
“道门口。”
“家里做什么的?”
“家父教过几年私塾,如今在家养老。”
他“嗯”了一声,把笔放下了,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在身前。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咄咄逼人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在盯着她看,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似的。
“你从法国回来?”
“是。”
“学什么?”
“文学,教育。”
“为什么回来?”
傅兰亭顿了一下,然后说:“家父年迈,召我回家。”
他没有接话,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傅兰亭注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食指和中指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今天码头上的事,”他忽然开口,“把你牵连进来了,抱歉。”
傅兰亭没想到他会道歉。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的皮箱掉江里了。”
“知道。”
“那里面有我的书,还有一些……”
“我会赔你。”
他说得很干脆,干脆到傅兰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你赔,”她说,“你把我的东西捞起来就行。”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对她这句话做出了某种评判。
“捞不起来了,”他说,“今天江上死了几个人,明天水警会去打捞,但你的皮箱……”他摇了摇头,“多半找不回来了。”
傅兰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布鞋也是别人借给她的,大了两码,穿在脚上像踩着两只船。
“你可以在重庆住几天,”他又开口了,“我让人帮你查查,看有没有人捡到你的东西。”
傅兰亭抬起头,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种意思——他说的是“你可以住几天”,但真正的意思是“你暂时不能走”。
她忽然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
军阀是吃人的狼。
“顾师长,”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我想回家了。”
“回哪个家?”
“道门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码头今天发生了枪战,死了人,乱得很,这几天沿江一带都要戒严。你一个女子,一个人走夜路回去不安全。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
他说得合情合理。
但傅兰亭知道,这不是理由,这是借口。
她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又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她没听清。她停了一下,侧过头去,看见他又低下头在看地图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问了一句:“您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她两秒钟。
“我说,”他慢慢地说,“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傅兰亭站在门槛边上,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轻轻飘。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煤油灯的光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
“怕。”她诚实地回答,“但怕也没用。”
说完她就走了。
廊下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傅兰亭走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在逃跑。但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从背影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男人一直站在书房门口,目送她走过了走廊尽头,在月光下拐了个弯,不见了。
江副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师长,”江平低声说,“查过了,确实是傅家的大女儿,父亲叫傅仲甫,前清的秀才,在道门口住了二十年了。这丫头三年前去的法国,昨天刚下船,就碰上了这事儿。”
顾怀瑾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明天一早,派人送她回去。”
“是。”
“再,”他顿了一下,“送两只皮箱去。”
江副官愣了一下:“什么皮箱?”
“随便什么皮箱,”顾怀瑾转过身,走回了书房,“装几本书进去,法文的,或者英文的,装得像样点儿。”
江副官张了张嘴,想说“咱们这儿哪有法文书”,但看见师长已经坐回了书案后面,拿起笔继续画他的地图,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在心里盘算:明天得先去趟白象街,那儿有个旧书铺子,老板姓陈,好像收过不少洋文书。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梧桐树梢上,清清冷冷的,照着这座江边的老宅子。
傅兰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这床被子有股淡淡的樟脑味,和她小时候盖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怎么也停不下来——江水、枪声、那个人的脸、湿透的军装、下巴上滴着的血珠子。
她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
他在她脑子里是那个样子——浑身是水地站在码头上,逆着光,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傅兰亭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发愣。
她知道这种人是什么人。
她在法国读过《包法利夫人》,读过《安娜·卡列尼娜》,读过所有那些告诉女人不要爱上不该爱的人的书。她知道军阀意味着什么——杀人、抢地盘、鱼肉百姓,他们手里沾着血,眼睛里没有人命。
她不会蠢到对一个军阀动心。
不会的。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像是巡夜的士兵。远处的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悠长的,苍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傅兰亭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嘉陵江里,浑身冰凉地往下沉。有人朝她游过来,朝她伸出手。她想抓住那只手,但水太深了,她怎么也够不着。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然后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梧桐树上落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傅兰亭坐在床沿上,心脏还在砰砰地跳。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的。
还好。
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