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春风化雨
兰亭女学开张的那天,一共来了七个学生。
七个。
傅兰亭站在门口,从早上等到中午,眼看着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上,就等来了这七个。最大的那个十三岁,梳着两根辫子,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最小的那个才六岁,是被她娘拽着手拖来的,一路走一路哭。
她给这七个学生排了座位,发了纸笔,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个字:人。
“这个字念‘人’,”她用粉笔点着黑板,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叫人。”
六岁的那个不哭了,瞪大了眼睛看着黑板,像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十三岁的那个低下头,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人”字,写完了抬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傅兰亭看着那七个脑袋齐刷刷地低下去,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乎劲儿。她在法国待了三年,见过巴黎的大学堂,见过那些穿得漂漂亮亮的女学生夹着书本走在林荫道上,高声谈论着哲学和文学。那时候她就想,什么时候咱们中国的女孩子也能这样。
现在,这七个就是第一步。
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消息传得比傅兰亭预想的快。
到了第三天上,又来了五个。第五天上,又来了三个。到了第二周,学堂里已经有了二十几个学生,从六岁到十五岁不等,挤在原来空荡荡的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像一屋子麻雀。
傅兰亭一个人忙不过来,请了附近一位姓陈的落第秀才来教国文,自己教算术和英文,又请了一位做过教会学校教员的周小姐来教唱歌和图画。三个人把二十几个学生分了三个班,上午上课,下午写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总算撑起来了。
这期间,顾怀瑾没有出现过。
傅兰亭有时候会想起他,但那种想起是很淡的,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晃两下就没了。她太忙了——备课、改作业、给学生缝补衣服、跟家长谈话、应付各种找上门来的麻烦,每天忙到掌灯时分才能歇下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梦都来不及做。
但麻烦不会因为她忙就不找上门。
第三周的一个下午,傅兰亭正给学生上算术课,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在吵。她放下粉笔走下去,看见两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门口,正跟请来帮忙的老李头争辩什么。
“怎么了?”傅兰亭走过去。
那两个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领头的那人四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子,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几乎要朝着天。
“你就是傅兰亭?”
“我是。请问二位有什么事?”
“我是重庆劝学所的周秉义,”山羊胡子捋了捋胡子,语气像在宣读公文,“有人举报你这所学堂没有备案,擅自招生,按照省里的规定,限你三日内关门。”
傅兰亭看着他,没说话。
那姓周的以为她害怕了,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大了些:“你一个女娃家,开什么学堂?这是男人的事,你管不了。老老实实关了门回家绣花去,免得大家面上不好看。”
傅兰亭还是没说话。
她仔仔细细地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他那顶油腻腻的小帽,到那双沾满了泥巴的布鞋,中间隔着一件皱巴巴的蓝绸长衫,和一把自以为威严的山羊胡子。
“周先生,”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请问省里的规定是哪一年哪一条?在哪里可以查到?备案需要什么手续?找哪个衙门?递什么文书?”
姓周的愣了一下。
“这……这是上面的规定,你一个女子,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懂,所以请您教我。”傅兰亭的语气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一点微笑,“您既然代表劝学所来执行公务,想必对这些规定烂熟于心。是哪一年的章程?第几条?请您说清楚,我照着办就是了。”
姓周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山羊胡子跟着抖了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凑上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姓周的像是得了救星似的,腰杆又挺直了:“这些规定你去找衙门看就是了,我只管通知你——三日内关门,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转身就走。
傅兰亭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背影匆匆忙忙地拐进了巷子,忽然笑了。
老李头凑过来,一脸担忧:“傅小姐,这些人不好惹啊,要不……”他压低声音,“要不咱们找顾师长说一声?”
“不用。”傅兰亭转身回了学堂,“该上课了。”
但她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发现学堂门口被人泼了粪。
臭气熏天,学生们捂着鼻子站在巷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几个家长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有人同情,有人看热闹,有人小声嘀咕:“我就说了嘛,一个女娃家开什么学堂,这不是惹事吗?”
傅兰亭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一摊污秽,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回了学堂,找了一把铁锹出来。
“傅小姐,我来!”老李头赶紧伸手要接。
“不用。”
傅兰亭挽起袖子,一锹一锹地把那些东西铲到簸箕里,端到巷口的垃圾堆倒了。然后她去井边打了水,蹲在地上,用刷子一点一点地刷那块被弄脏的石板。
水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
但她一下都没停。
学生们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一个走的。那个六岁的女孩子忽然跑过来,蹲在她旁边,伸出两只小手,笨拙地帮她拧抹布。
“傅老师,我帮你。”
傅兰亭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好,”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你帮老师把抹布拧干。”
那天的事情,不知道是谁传到了顾怀瑾耳朵里。
傍晚时分,傅兰亭正在教室里批改作业,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她探头往窗外一看,巷口停了三匹马,打头的那匹枣红色的马上坐着的,正是顾怀瑾。
他还是没穿军装,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从马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往学堂这边走,身后跟着江副官和另一个当兵的。
傅兰亭放下笔,走了出去。
“顾师长。”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怀瑾在台阶下站住了,仰头看着她。夕阳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
但他声音里的怒气,她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有人来找麻烦。”
“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顾怀瑾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压着一块石头,“傅兰亭,这学堂是挂着我的名捐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傅兰亭看着他,声音依然平静:“顾师长,我们有过约定的。学堂的事我自己做主,你不许插手。”
“我不是要插手——”
“那你来做什么?”
顾怀瑾被她噎了一下。
他身后的江副官识趣地往后缩了缩,假装在看巷口那棵槐树上的鸟窝。
沉默了一会儿。
“来看看。”顾怀瑾的声音低了下来,那股怒气像被什么东西浇灭了似的,“听说有人泼粪,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傅兰亭站在台阶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他脚边。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没事。”她最终说。
“嗯。”顾怀瑾点了一下头,“那个姓周的,以后不会来了。”
“……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顾怀瑾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让人告诉他,兰亭女学是顾某人的地盘,让他少管闲事。”
傅兰亭皱起了眉头。
“顾师长——”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顾怀瑾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我不插手你学堂里的事,不派人来‘保护’,不把学堂变成我的地盘。但外面的人要是来找麻烦,这个我要管。这个不叫插手,这个叫……叫……”
他忽然卡住了,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叫多管闲事’。”傅兰亭替他说完。
顾怀瑾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出现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行,”他说,“那就算我多管闲事。”
他说完转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枣红马在巷子里打了个转,前蹄高高扬起,差点踢翻了旁边的一只水桶。他把缰绳一勒,回头看了傅兰亭一眼。
“后天晚上,”他忽然说,“学堂里有没有课?”
“后天上不上课,得看课程表。”
“那你能不能改一下课程表?”
傅兰亭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顾师长,您到底要说什么?”
顾怀瑾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了一片暗红色的霞光。他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下,声音不大,但在那条安静的巷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后天晚上,我来找你。”
说完他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冲了出去,身后扬起一溜尘土。江副官和另一个士兵赶紧跟上,三匹马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口。
傅兰亭站在台阶上,愣住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凉意,吹得她衣角飘飘。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回了学堂。
教室里空荡荡的,学生们已经走光了。她的教案还摊在讲台上,粉笔字写了一半,断在了一个笔画的中间。
她走到讲台边,低头看着那些字。
她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刚才在写什么了。
巷口的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笑话她。
傅兰亭伸出手,把讲台上那半截粉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两转。
后天晚上。
她放下粉笔,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教室。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可那个站在马背上、在夕阳里回头看她的影子,怎么都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