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暗流涌动
后天晚上来得比傅兰亭预想的快。
她原以为自己会紧张——毕竟是一个手握重兵的军阀说要来“找”她。可真到了那天傍晚,她发现自己根本顾不上想这件事。
学堂里新来了一个学生,叫沈小妹,才九岁,家住在一座大宅子里,是家里的庶出女儿。她娘是个姨太太,听说学堂不收学费,便托人把孩子送来了。沈小妹第一天来上课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新的花袄,头发梳得齐整,但眼睛里总带着一种怯怯的神色,看人的时候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傅老师,”下课后沈小妹怯生生地走过来,“我能不能……能不能在学堂多待一会儿?”
“为什么?”
“家里……家里没人在。”
傅兰亭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行,你在这儿写作业,写完了我送你回去。”
沈小妹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傅兰亭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沈小妹坐在第一排埋头写字。窗外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教室里点起了煤油灯,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安安静静的。
直到巷口响起了马蹄声。
傅兰亭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枣红马,藏青色长衫。
顾怀瑾来了。
他把马拴在巷口的槐树上,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走到学堂门口,忽然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的布鞋,又抬起头看了看门楣上“兰亭女学”四个字。
然后他把鞋底在台阶上蹭了蹭,才推门进来。
“在忙?”他站在门口,看见教室里还有学生,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等她写完这篇字。”傅兰亭指了指沈小妹,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油纸包,“那是什么?”
“陈麻花。”顾怀瑾把油纸包放在讲台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路过磁器口,顺手带的。”
傅兰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磁器口在城外,从白象街到那边来回少说要一个时辰。路过的说法,显然不太站得住脚。
但她没有戳穿。
沈小妹这时候抬起头来,好奇地看着门口这个陌生男人。她圆圆的眼睛在顾怀瑾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小声问傅兰亭:“傅老师,这是你哥哥吗?”
教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顾怀瑾站在门口,表情微妙。
傅兰亭清了清嗓子:“不是哥哥。”
“那是……”
“是捐这所学堂的人。”傅兰亭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怕沈小妹再多问一句,“他姓顾,你叫他顾先生就行。”
沈小妹乖巧地喊了一声“顾先生”,然后又低下头写字去了。
顾怀瑾站在讲台边上,看着沈小妹脑袋上那两根晃来晃去的辫子,忽然说了一句:“这丫头像一个人。”
“像谁?”
他没回答。
傅兰亭也没有追问。她打开那个油纸包,拿出两根麻花,递了一根给沈小妹,自己咬了一口另一根。麻花炸得酥脆,上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白糖,嚼起来满口香。
“挺好吃的。”她说。
顾怀瑾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白糖碎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小妹写完字,傅兰亭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家。顾怀瑾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在道门口窄窄的巷子里,像是一家三口出来散步似的。
沈家的宅子在白象街尽头,青砖高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傅兰亭把沈小妹送到门口,门房接了进去,小姑娘走进去两步又跑回来,踮起脚尖凑到傅兰亭耳边说了句什么。
傅兰亭的脸一下子红了。
顾怀瑾站在几步之外,没听见那句话,但看见了她的脸红。
“她说什么?”等沈小妹进去了,他才问。
“没什么。”傅兰亭把脸别过去,声音含糊。
“肯定说了什么。”
“她说……”傅兰亭顿了一下,“她说顾先生长得很俊。”
顾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这回是真笑,不是那种抿嘴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而是实实在在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声。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眉眼的线条都舒展开了,像是一把刀收进了鞘里,露出了底下的木纹。
傅兰亭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站在沈家宅子对面的墙根下,笑得都莫名其妙的,像两个傻子。
“走吧,”顾怀瑾收了笑,但眼角的纹路还没完全平复,“我送你回去。”
“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送。”
傅兰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两人并肩走在那条青石板路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清冷冷的光洒了一地。巷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远的几声犬吠。
“顾师长,”傅兰亭忽然开口。
“叫我怀瑾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望着前面的路,声音很平,像是随口一提。
傅兰亭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
“怀瑾,”她叫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探一个发音对不对,“你为什么对办学堂的事这么上心?”
顾怀瑾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我说过了,我小时候想读书没读成。”
“不只是因为这个。”
他这次没有反驳。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穿过了那条巷子最窄的地方,到了桂花井边上。井口的石栏被磨得光滑发亮,映着头顶的月亮,像一面浅浅的镜子。
“傅兰亭,”顾怀瑾停下来,靠在井栏上,仰头看着天,“你有没有觉得,人和人之间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傅兰亭站在他身边,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
“有些话是,”她说,“但不是所有话都是。”
“那你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傅兰亭想了想。
“真话该说,”她慢慢地说,“假话不该说。真心话该说,客套话不该说。”
顾怀瑾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那我跟你说句真话,”他说,“我帮你办学堂,不是因为我小时候想读书没读成。那是我编的。”
傅兰亭没有惊讶,好像她早就知道似的。
“那是因为什么?”
顾怀瑾从井栏上直起身来,面对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阴影。
“因为你在做一件我想做但做不到的事,”他说,“你以为我不想让这世道好起来吗?你以为我愿意杀人、抢地盘、被人骂军阀吗?可是傅兰亭,我没有别的路可走。我生在这个家里,长在这个位置上,我不杀人,人就杀我。我不抢地盘,我的兵就得饿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快要绷不住的东西。
“你现在做的这件事,办学堂,教孩子识字,让她们知道这个世界不只有嫁人生孩子这一条路——这件事,我做不了。但我想看到它做成。”
傅兰亭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碎了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军阀是吃人的狼。
可她眼前这个人,至少在这一刻,不像狼。他像一个站在井栏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年轻人,跟她一样迷茫,一样不知所措。
“顾怀瑾,”她叫他全名,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明灭不定,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抗争。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巷子里的寂静。顾怀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方才那个站在月光下迷茫的年轻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她第一次见到的、浑身是水站在码头上的年轻军官。
“有人来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你先回去。”
“可是——”
“走。”
他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江副官骑着马从巷口冲进来,翻身下马,脸色不太好。
“师长,”他压低声音,凑到顾怀瑾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傅兰亭没听清内容,但她看见顾怀瑾的脸色沉了下去,像是有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
“我知道了,”顾怀瑾说,然后转向傅兰亭,“我让人送你回去。”
“我自己能回去——”
“这次听我的。”
他说完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是从来没有在井栏边发过呆似的。枣红马在原地转了一圈,他勒住缰绳,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傅兰亭后来反复回想,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但她当时的感觉是——那一眼里有一种“怕再也见不到”的东西。
然后他打马而去,马蹄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傅兰亭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身后那口桂花井里,月亮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水面上,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才忘了问——他为什么要去磁器口买麻花?
那个地方,真的不顺路。
巷口的老槐树下,拴马的那根绳子还在风里晃来晃去。
傅兰亭走过去,把那根绳子解下来,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她就是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