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外套
唐晚柠近来总觉得周遭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细碎的反常像尘埃般,一点点堆积在心头,挥之不去。
最先反常的是实验室。赵教授某天忽然召集众人,脸上带着难掩的笑意,宣布实验室获得了一笔可观的资金支持,足以添置一批最新款的实验设备。众人皆欢呼雀跃,唐晚柠也由衷高兴,可心底却掠过一丝疑虑——这笔资金的来源,赵教授言语间总有些含糊其辞,只轻描淡写地说是“热心企业捐赠”,再多问便笑着岔开了话题。
紧接着,是图书馆的座位。她泡图书馆时固定坐的靠窗位置,不知何时被贴上了“预留座”的纸条。管理员笑着解释,是有人长期预订了,却从未见预订人露过面——那位置,依旧只有她常去坐,仿佛那“预留”二字,只是为了护着她的专属角落。
最让她心头一震的,是楼下便利店的张姐。那天傍晚,她去买酸奶,张姐忽然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羡慕:“晚柠,你男朋友可真疼你,昨天又送了一箱纯牛奶放我这冰箱里,特意嘱咐我等你来了给你,还说怕你不好意思收。”
唐晚柠手里的酸奶盒差点从指尖滑落,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什么男朋友?”
“就是那个高高帅帅的小伙子啊,总穿一身笔挺的黑西装,开着一辆黑色轿车,经常来我们店。”张姐一边比划着他的身形,一边笑道,“长得可周正了,气质也不一样,就是不爱笑,看着冷冷的,对你倒是上心。”
唐晚柠的太阳穴瞬间突突地跳起来,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购物篮,心底那点模糊的预感,瞬间有了清晰的指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匆匆谢过张姐,转身快步走出便利店,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陆司珩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三声,便被接通,听筒里传来他低沉温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牛奶是你买的?”唐晚柠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分不清是气,是乱,还是别的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声问:“你喝了吗?”
“我问你是不是你买的。”唐晚柠加重了语气,指尖攥得手机机身微微发烫。
“是。”他的回答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图书馆的位置,也是你订的?”
“是。”
“实验室的捐赠,也是你做的?”
“是。”
三个简洁的“是”,像三块小石子,重重砸在唐晚柠心上。她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也泛起了细微的颤音:“陆司珩,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捐一整个实验室的设备,就为了让我实验做得顺手些?你每周跑好几趟买牛奶,就为了让我多喝两口?你费这么多心思,图什么?”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久到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唐晚柠甚至以为通话早已中断,指尖都下意识要按挂断键时,他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图你开心。”
四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唐晚柠心上,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最深处,漾开一圈又一圈滚烫的涟漪。她张了张嘴,想说拒绝,想说不必,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不需要做这些。”良久,她才勉强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
“我知道。”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半分辩解。
“我也不会因为这些,就放弃离婚。”唐晚柠咬着唇,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警告他。
“我知道。”他依旧是那两个字,语气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执拗。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唐晚柠的声音里泛起了一丝哽咽,心底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因为你值得。”
这五个字,像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划破了她强装的坚硬。唐晚柠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闭上眼睛,用力深呼吸,试图压下胸口那股又酸又涩的钝痛。
不值得的,陆司珩。她在心底无声呢喃。你迟到了整整三年。三年里,她有无数个深夜坐在陆家空旷的阁楼里看书,整栋别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连一句问候、一个脚步声都未曾出现;三年里,她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去医院看病、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过年;三年里,她无数次盼着他能看自己一眼,盼着他能给一丝温暖,可等来的,只有无尽的冷漠与疏离。
她早就不需要任何人了。
“陆司珩,”唐晚柠睁开眼睛,眼底的湿意被强行压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谢谢你。但真的不用了。”
话音落下,她不等他回应,便用力按下了挂断键,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冰凉。
那天晚上,夜空忽然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转瞬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雨幕,风裹着雨丝,带着刺骨的凉意。
唐晚柠从实验室出来时,已经快十点了。她望着眼前的瓢泼大雨,才想起自己忘了带伞,只能站在教学楼的门廊下,蹙着眉等雨停。可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传来,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她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决定冒雨跑回去——不过七八分钟的路程,淋湿了回去洗个热水澡,应该也没关系。
可她刚迈出一步,一把黑色的伞,便稳稳地撑在了她的头顶,隔绝了漫天风雨。
唐晚柠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陆司珩就站在她身后,一手撑着伞,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外套早已被雨水浸得半湿,贴在肩头,发梢挂着晶莹的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瞬不瞬地低头看着她,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执拗。
“你——”唐晚柠愣住了,语气里满是错愕,“你怎么在这?”
“路过。”他的回答简洁得有些苍白。
“又路过?”唐晚柠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的公司在城东,距离这里足足四十分钟车程,怎么可能这么巧,又“路过”。
陆司珩没有辩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声音低沉而温柔:“走吧,我送你。”
“不用——”
“雨太大了,你会感冒。”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关切。
“我可以自己跑回去。”唐晚柠倔强地反驳,脚步却没有再动。
“唐晚柠,”陆司珩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无奈,“你能不能让我送一次?”
唐晚柠抬头,再次看向他。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身侧织成一道朦胧的水帘,他的脸庞在水帘后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了往日的冷漠疏离,没有了生意场上的算计精明,只剩下一种单纯的、近乎笨拙的坚持,像个执拗的孩子,盼着一丝认可。
唐晚柠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被温水烫了一下,转瞬即逝,却足够让她卸下所有强硬的防备。她低下头,轻轻往前迈了一步,算是默认了。
陆司珩立刻跟上她的步伐,伞始终稳稳地撑在她头顶,将她完完全全护在伞下,而他自己的半边身体,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狂风暴雨中,西装被雨水泡得愈发沉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却狼狈的轮廓。
“你淋湿了。”唐晚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没事。”他语气平淡,仿佛那漫天风雨与他无关。
“伞歪了。”
“没歪。”
“明明就歪了。”唐晚柠皱眉,伸手想去握伞柄,想把伞往他那边推一点。
可她的手刚碰到伞柄,就触到了他温热的掌心。指尖不经意间相触,他掌心的温热混着薄茧的触感传来,唐晚柠像被触电般猛地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陆司珩的手也顿了一下,随即,他默默将伞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把靠近她的那只手重新插回口袋,动作轻柔而克制,像是在无声安抚她:我不会碰你,别怕。
唐晚柠的心,又软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更沉,更酸,像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撬开她尘封已久的心门。
两人沉默地走在雨里,只有哗哗的雨声和细碎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清冽,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他身上的雪松气息,被雨水冲淡,却依旧清晰。
唐晚柠住的地方不远,七八分钟的路程,转瞬就到了。楼下的路灯坏了,楼道口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路灯投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到了。”唐晚柠在楼道口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谢谢你送我。”
陆司珩收起伞,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遍全身,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将伞递到她面前:“伞给你。”
“我不需要了,我已经到了。”唐晚柠连忙摆手。
“拿着,”他的语气很坚持,眼底带着一丝温柔,“明天还会下雨。”
唐晚柠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模样——西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滴在衣领上,狼狈得一塌糊涂,完全不像那个在商界呼风唤雨、从容不迫的陆氏总裁。
可偏偏,她觉得这样的他,比任何时候都好看。好看得让她心口发紧。
“你等一下。”唐晚柠丢下一句话,转身快步冲进了漆黑的楼道。
陆司珩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深处,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任由雨水打在脸上,眼底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过多久,楼道里的灯亮了。唐晚柠匆匆跑下来,手里拿着一条崭新的干毛巾,还有一件深灰色的男士夹克。
“毛巾是新的,”她把东西递给他,语气有些不自然,“外套是我爸以前留下的,有点旧,洗得发白了,你先将就穿一下,别感冒了。”
陆司珩接过毛巾,却没有立刻擦自己身上的雨水,而是抬起手,用毛巾轻轻擦了擦她额角沾到的雨丝。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温热,带着淡淡的薄茧,触感轻轻划过她的皮肤,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唐晚柠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错愕。
陆司珩也僵了一下,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做了越界的举动,他猛地收回手,垂下眼眸,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红,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唐晚柠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可那句话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慌乱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冲进了楼道,这一次,她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有些踉跄。
陆司珩依旧站在雨里,手里紧紧捏着那条干毛巾和那件旧外套,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楼道口,久久没有移开。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像一个被遗落在世界角落的人,孤独而执拗。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展开那件外套。深灰色的布料,洗得有些发白,边缘还有细微的磨损,却叠得整整齐齐,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轻轻将外套穿上,不大不小,刚好合身,仿佛就是为他准备的。
外套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他惯用的昂贵雪松香水,而是普通洗衣液的味道,廉价,却干净清爽,像唐晚柠这个人一样,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悄悄钻进他的鼻腔,刻进他的心底。
陆司珩拉上外套拉链,将领口扣好,把那份微弱的温暖紧紧裹在身上。然后,他拿起那把属于她的伞,缓缓转身,走进了茫茫雨幕中。
伞是她的,外套也是她的。他什么都没主动要,什么都没带走,可怀里的温暖、掌心的余温,还有心底那点久违的、小心翼翼的欢喜,又好像把什么都带走了,沉甸甸地揣在心头,伴他走过这漫漫长夜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