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弄堂里的哭声
第二天傍晚,她从药馆出来,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
她沿着窄巷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弄堂深处传来哭声——不是一个人哭,是好几个人,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办丧事。
她脚步慢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拐进了那条弄堂。
弄堂里挤了不少人,都是附近的住户。
有人站在家门口抹眼泪,有人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沈知意走到近处,看见一扇门大敞着,门里面停着两具简陋的棺材,棺材还没上盖,里面躺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弄堂口的鞋匠老周,一个是对面杂货铺的小陈。
他们都是被日本人杀死的。
沈知意听旁边的人断断续续地说,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今天下午,日军在租界边上的马路上设卡盘查,老周和小陈路过时,因为证件上的章印模糊了些,被拦下来。
老周年纪大,腿脚不便,走路慢了一些,被日军士兵一脚踹倒在地。
小陈上前搀扶,被当成了“反抗”。几声枪响之后,两个人就倒在血泊里了。
他们的家人抬着尸体回来的时候,整个弄堂都炸了。
老周的老伴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小陈的妻子抱着才两岁的孩子跪在地上,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吓着了,也跟着哇哇大哭。
沈知意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两口棺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她想起江南,想起那场大火,想起那些她认识了一辈子的邻里乡亲,想起周婶娘、顾先生、陈阿婆……想起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里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哭不出来,只是站着,站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道往哪里倒。
身边的人开始散去了。天色暗下来,弄堂里的人越来越少,哭声还在继续,只是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哭累了,没有力气了。
沈知意还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知意?”
她转过身,看见江叙白站在弄堂口。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长衫,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担忧。
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我去了阁楼,你没在,我就出来找了。”他的目光越过她,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门和那两口棺材,脸色沉了下来,“……怎么了?”
沈知意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老周和小陈……被日本人杀了。就在今天下午。”
江叙白沉默了很久。
他把食盒换到左手,右手轻轻地覆上沈知意的肩头,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像是怕她倒了。
“我送你回去。”他说。
沈知意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自己能走。”
江叙白没有松开手,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她旁边,陪她看着那扇门里的两口棺材,看着那些还在哭的人,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把这条弄堂吞没。
过了很久,沈知意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叙白哥,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能好?”
江叙白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口棺材上,落在那两个破碎的家庭上,落在沈知意苍白的侧脸上。他垂下眼睛,声音也放得很轻:“不知道。但总会好的。”
“什么时候?”
“也许我们这一代看不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我们不做,下一代也看不到。总要有人撑着,等到那一天。”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棺材,声音更低了:“他们撑不住了,还有我们。我们撑不住了,还有别人。总会有人撑到那一天的。”
沈知意偏头看了他一眼。
江叙白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她从前熟悉的那种温润如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少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坚定。
或者说,是一种沉甸甸的、不轻易说出口的决心。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
江叙白微微一愣:“什么样?”
“你以前说,乱世里只想守着自己在意的人,不去管那些大是大非。”
江叙白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下:“从前我爹说我没心气,只知道守着一亩三分地过小日子。我还不服气,觉得他不懂我。现在想想,是我自己不懂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租界高楼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上,语气慢慢沉下去:“我回江南找你的那半个月,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东西。我看到村子里的人被赶出来,看到女人和孩子倒在路边没人管,看到好好的田地被烧成焦土。我忽然觉得,如果这个世道就是这样,那我守一个人安稳又有什么用?今天我能护住你,明天呢?后天呢?日本人可以今天打死老周和小陈,明天就可以打死你门口的修鞋匠,后天就可以打死你认识的每一个人。”
他转回头看着沈知意,那双眼里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也更亮,“除非这世道变好,否则没有一个人的安稳是真的安稳。”
沈知意怔住了。
这是她来沪上之后,第一次听到江叙白说这么多话。
他从前总是笑着、沉默着、替她做好一切却不表功,从不谈论这些沉重的事情。
她以为他是刻意回避,装作看不见乱世的残酷,只活在自己那一小片安稳的天地里。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他不是看不见,是把那些都藏在了心里的某个角落,藏着藏着,藏不住了。
“你变了。”她说。
江叙白看着她,目光柔软下来:“没变,只是明白了。”
他们并肩走出了弄堂。
身后那扇门里,哭声还在继续,隐隐约约的,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流,从江南流到沪上,从昨天流到今天,从老周和小陈的家里,流到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窄巷里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
沈知意走得慢,江叙白也走得慢,谁也不催谁。
走到阁楼下的时候,沈知意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江叙白。
“叙白哥,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记着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要有人撑着等到那一天。虽然我只是个穷写字姑娘,什么本事都没有,但我也想撑着。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就是为了不让老周和小陈死得不明不白,不让江南的火白烧。”
江叙白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笑了,笑得像从前一样温润:“你不是什么本事都没有。你会写字,会画画,会配药。你活得堂堂正正的,这就是本事。”
他把食盒递给她,“别说这些了,先把饭吃了。你从药馆出来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
沈知意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没吃,接过食盒,打开一条缝——里头是两碗面,已经坨了,面条黏成一团,但上面铺着几片红烧肉,在窄巷微弱的灯光下,油汪汪的,勾得人胃里一缩。
“坨了。”她说。
“坨了也能吃,”江叙白说,“我又不是大厨,你凑合凑合。”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的随意,好像刚才那些关于世道和生死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值得反复咀嚼。
沈知意什么都没说,端着那碗坨了的面,蹲在楼梯口就着昏黄的路灯吃完了。
面条确实坨了,软塌塌的,但红烧肉很香,咸淡刚好。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舍不得把这顿饭吃得太快。
江叙白站在旁边,没有蹲下来,双手插在长衫口袋里,低着头看她吃。
他想起小时候在江南,沈知意还小,吃东西也慢,一颗糖含在嘴里能含半天。
他那时候觉得这小姑娘真有意思,现在还是觉得有意思。
吃完了,沈知意把食盒还给他,说了句“你回去吧”,便转身上了楼。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她在黑暗里摸到阁楼的门,插上那把铜锁,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江叙白远去的脚步声。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弄堂那边隐隐约约的哭声。
老周家的,小陈家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紫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座城市的夜晚就是这样——有人在霓虹灯下醉生梦死,有人在窄巷深处彻夜恸哭,两相隔,互不知。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膝盖,闭上眼睛。
江南的大火,沪上的枪声,弄堂里的棺材,巷口的乞丐,老乞丐碗里的铜板,傅廷川蹲下去的背影和他把钱塞进衣领内侧的手,江叙白说的“总要有人撑着”——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交叠着,沉重的,尖锐的,让她透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吹灭了蜡烛,在黑暗里摸索着躺下来。
弄堂里的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永远不会完结的悲歌。
她闭上眼睛,在这座城市的哭声里,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去字画店,还要去药馆,还要活下去。
老周和小陈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得替他们把日子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