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勿独行夜路
换了新锁的那晚,沈知意睡得很沉。
也许是那把铜锁给了她一点踏实的感觉,也许是连日来的警觉耗尽了她的精力。
那一夜她没有做梦,没有半夜惊醒,一觉睡到了天蒙蒙亮。
窗户外面传来鸟叫声,细细碎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漏进来的。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片刻,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昨天的事——傅廷川站在巷口,递给她那把锁,说“你要是觉得不安全,随时可以来洋行找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让那个画面在脑海中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起了床。
巷口的王婆婆今天生意不错,摊子前围了好几个人。
沈知意走过去买了两文钱的粥,蹲在巷口喝完了,照常去周老板的字画店。
周老板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柜台后面摆了一盆新买的花,一边给她递抄写的活一边说:“昨儿个有个洋人来找你,说想买你那幅圣母像的摹本。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留了个地址,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再画一幅送去。”
沈知意接过那张地址,看了一眼,是法租界另一头的公寓。
她把地址收好,说知道了。
从字画店出来,她沿着霞飞路走了一段。
早晨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在马路牙子上,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报童在街角喊着最新的消息。
租界的早晨和别处不一样,别的地方人醒了就忙着活命,这里的人醒了,还顾得上喝杯咖啡、看看报纸,好像战争和苦难都隔着一层玻璃。
沈知意走了没几步,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前面巷口的拐角处,有个老乞丐蜷缩在墙根下。
老乞丐的衣服破得像渔网,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面前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碗,碗里空空荡荡的。
这个乞丐她以前见过几次,偶尔有人扔一两个铜板,但多数时候,路人都绕着走。
沈知意把手伸进包袱里摸了摸,摸出两个铜板,正要走过去,目光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一个人正蹲在老乞丐面前。
那个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料子不算名贵,但熨得服服帖帖。
他蹲下去的姿势很自然,没有嫌弃,没有犹豫。
沈知意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目深邃,嘴角微微上扬,正在对老乞丐说些什么。
老乞丐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一点光,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在道谢。
那人没有从口袋里掏出银元。
沈知意看见他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那种环顾很自然,像是随意看看街景,但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巷口、骑楼下、对面的茶摊上各停了一瞬,确认了什么之后,才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和两张皱巴巴的零钞,叠好了塞进老乞丐的衣领内侧,外面看不出痕迹。
然后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两块芝麻烧饼,还冒着热气。
“老人家,钱收好了,别露出来。”他的声音很轻,只有蹲在旁边才能听见,“烧饼趁热吃。”
老乞丐哆哆嗦嗦地道谢,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大概是太久没有遇到这样对他的人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转身走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沪上的时候,也有过饿得头晕眼花、蹲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刻。
那时候如果有人递给她两个烧饼,她会记一辈子。
那个人,是傅廷川。
他走路的样子她认得——脊背挺直,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和她在那栋花岗岩洋行大楼里看到的那个儒雅体面的经理,和那个在巷口递给她一把铜锁的神秘男人,是同一个人。
可此刻蹲在乞丐面前的他,又多了一层她没见过的温柔——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蹲下来、平视对方的尊重。
他甚至替老乞丐想了后路,把钱塞进衣领内侧,防着被人看见抢了去。
这份细心,比施舍本身更让人觉得难得。
她站在街边,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傅廷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她才回过神来,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两个铜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它们放进了老乞丐的碗里。
老乞丐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哆哆嗦嗦地拱了拱手。
沈知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想,这个人身上大概有两层皮。
一层是他在人前穿的那件体面西装,温润、得体、滴水不漏;另一层是他藏在西装底下的,那层皮她还没看清,但每次偶然掀开一角,露出来的东西都让她心里一颤——像是他蹲在乞丐面前的背影,像是他把钱塞进老人衣领内侧的那份谨慎,像是他说“画得很好”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像是他在深夜的巷口说“以后有需要可以找我”时那种不动声色的诚恳。
一个人要有多复杂,才能在体面绅士和暗夜行路者之间切换得如此自如?
又或者,这两者本就是一个人——真正的善意不需要敲锣打鼓,真正的体面也不在西装革履。
沈知意想不明白。
她只是把那幅圣母像的事情暂时放了一放,下午照常去了秦大夫的药馆。
药馆今天的病人比平时多,秦大夫忙得脚不沾地。
沈知意在后院分拣药材的时候,听见前堂传来一阵喧哗。
她放下手里的陈皮,走到门边往外看——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药馆门口,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女人满脸焦急,正在跟秦大夫说什么。
秦大夫把孩子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转身对沈知意说:“这孩子烧得厉害,你去把柜上的退热散拿一包来。”
沈知意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前堂柜台上翻找。退热散昨天用完了,还没来得及配新的。她回头对秦大夫说:“没了,我现配吧。”
秦大夫点了点头,继续安抚那个年轻女人。
沈知意回到后院,从药材堆里找出柴胡、黄芩、甘草,用碾槽细细研磨。
她的手比刚来的时候快了很多,药的用量也记得八九不离十。
磨了大约一刻钟,配好了一包退热散,包好送到前堂。
秦大夫接过去,用热水冲了,喂孩子喝下半碗。过了一会儿,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烧也退了一些。
年轻女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秦大夫靠在椅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沈知意一眼:“配得不错,分量准。”这老头轻易不夸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沈知意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回到后院继续分拣药材。
黄昏时分,她帮秦大夫收拾完最后一批药材,从药馆出来。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把整个租界的屋顶都染成了橘色。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那个巷口时,老乞丐已经不在那里了。
墙根下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和几片烧饼渣。
窄巷里,王婆婆正在收摊,看到她笑了笑:“姑娘,今儿有你的信。”
信?
沈知意怔了一下。
她在沪上无亲无故,谁会给她写信?
王婆婆从一个铁盒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方方正正,上面没有署名,只写了三个字——“沈知意”。
字迹端正,干净利落,她认得这个笔迹。
她展开纸,里面只有一行字:“近日留心四周,勿独行夜路。”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解释。
沈知意攥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白。
她抬起头看向巷口,暮色里行人匆匆,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红的绿的,在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对王婆婆说了声谢谢,转身上了阁楼。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她在黑暗里摸到门,掏出钥匙开了那把铜锁,闪身进去,又插上了门栓。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等心跳稳下来,才点上蜡烛,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近日留心四周,勿独行夜路。”
她认得这个字迹。
是傅廷川。
他在提醒她——有人在跟着她,而且不是普通人。
他知道些什么,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沈知意把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边,慢慢将那行字吞没。
纸灰落在桌面上,她伸手拢了拢,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
窗外,窄巷里的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透过巴掌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沈知意坐在床沿上,把那方砚台从包袱里取出来,捧在手心。
她忽然想起父亲,想起那些深夜书房里的光,想起那些来了又走的陌生人。
想起他那副“乱世之中,身外之物舍了就舍了”的从容。
想起他烧信时手不抖、眼不眨的镇定。
想起他深夜书房里透出的光。
父亲走在那条秘密脉络上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傅廷川一样,穿着一身体面的皮,把真正的东西藏在皮底下?蹲下来帮一个人,却不留痕迹;施舍几文钱,还要替对方想好后路。
如果是,那他们多么相似。
一个装作儒雅的书生,一个装作体面的经理,在乱世里戴着面具行走,真实的模样只能留在没人看见的深夜里。
她不知道答案。
她把砚台重新包好,放进包袱最里层。
今夜没有月亮,窗外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黑暗里,有人在替她看着,也有人在盯着她。
而她能做的,就是活着,稳稳地活着,把父亲留下的东西守住了,把沈家最后的这点骨气守住了。
至于其他,等天亮再说。
楼下隐隐约约传来留声机的声音,不知道是哪家放的老唱片,曲调咿咿呀呀的,像在唱一段很久以前的故事。
沈知意闭上眼睛,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勿独行夜路。”
她会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