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流年
照流年
作者:庆愚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78103 字

第十四章:江叙白始终在

更新时间:2026-05-09 13:42:07 | 字数:3014 字

沈知意从霞飞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今天跑了三个地方——字画店取了新活,药馆帮秦大夫清点了库存,又去百乐门送了温晚卿急要的一份曲谱。一整天脚不沾地,午饭只啃了半个冷馒头,到了傍晚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可她不觉得累。

或者说,累也好,累到倒头就睡,就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拐进窄巷的时候,她看见阁楼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

他一只手拎着食盒,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靠着墙壁站着,姿势很随意,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

沈知意的脚步顿了一下。

“叙白哥?”

江叙白从墙上直起身来,转过脸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她好几日没见的憔悴照得无处遁形——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连着几夜没睡好。但他的眼睛还是温温润润的,看到她的时候,那里面浮起一层薄薄的光。

“回来了?”他说,语气寻常得很,像是在等她回家吃饭的家人,“我等了你一个多时辰。”

沈知意走过去,仰头看着他:“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叙白没回答,把食盒往上提了提,让她看清:“红烧肉,这次没坨。上去吃?”

沈知意看着他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他瘦了一圈的脸,喉咙有些发紧。

她想说“你不用总给我送吃的”,想说“你自己都瘦了,留着自己吃”。

这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嗯”。

她转身走在前面,江叙白跟在后面。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他走得慢,大概是怕食盒里的汤洒出来。

到了阁楼门口,沈知意掏出钥匙开了锁,侧身让他进去。

江叙白矮着身子钻进阁楼,把食盒放在桌上。

他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两碗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肉还是热的,冒着白气,香味在逼仄的阁楼里弥漫开来,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角落。

“你还没吃吧?”他问。

沈知意摇了摇头。

他拉过那把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凳子坐下来,把另一碗饭推到她面前。

沈知意端着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

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肉好吃,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早上在巷口买碗粥,中午啃个馒头,晚上随便对付两口,饿不死就行。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这些,可当一碗热饭端到面前的时候,那些被她压下去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江叙白没有问她怎么了。

他只是把蛋花汤往她那边推了推,说:“喝口汤,别噎着。”

沈知意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蛋花很嫩,汤底放了虾皮,鲜得很。

她把那碗汤喝了大半,才觉得胃里暖和了一些。

两个人吃完了饭,江叙白把碗筷收进食盒,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坐在凳子上,沈知意坐在床沿,阁楼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远处隐约的汽车声和不知道哪家放的收音机。

“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江叙白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问她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知意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没有。”

“知意。”

江叙白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没有追问的急切,只有一种让人没法敷衍的认真,“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说没有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看。你自己知道吗?”

沈知意的手指顿住了。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注意过。可他记得,记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小习惯。

她沉默了很久。

江叙白也不催她,就那么坐着,等着。

阁楼里只有蜡烛的光,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纸簌簌地响。

远处传来江海关的钟声,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这座城市的夜晚打拍子。

“叙白哥。”

沈知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如果忽然对你冷淡了,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还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那样的?”

江叙白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沈知意的侧脸,看着她眼下那层青痕,看着她说话时嘴唇微微发抖的样子。

他知道她问的是谁——他早就猜到了。

从那些“傅先生”送来的画、从周老板不经意提起的名字、从她提起那个人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他就知道了。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

“也许不是你的错。”

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也许是他自己的原因。有些人,靠近你是身不由己,远离你也是身不由己。”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

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瘦了,眼窝比从前深了一些,但那双眼里的光没变,还是温温润润的,像江南三月的春雨。

“叙白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问。

江叙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不是那种会让人讨厌的人。他对你冷淡,一定不是因为你不好。”

沈知意的眼眶又红了。

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最近在忙什么?”她换了话题,“瘦了这么多。”

江叙白笑了笑,那笑里有种不在意的味道:“生意上的事,乱七八糟的,不值一提。你别操心我,你先把自己照顾好。你看看你,脸色差成什么样了。”

沈知意知道他在撒谎。

她太了解他了——他每一次说“不值一提”的时候,都是在把真正重要的事情藏起来,不想让她知道。

就像他从来不说他为她花了多少钱、跑了多少路、挡了多少事,只是每次都笑眯眯地说“顺手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这段时间江叙白确实在忙。

自从有一次看见她在巷口失魂落魄地淋了雨回来、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他就一直在留意她身边的事。

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她不是那种无缘无故会变成这样的人。

他托了沪上的朋友打听,花了不少钱、搭了不少人情,才隐约摸到一点线索——有人在盯她。

至于是什么人,他还没查清楚。但他不会让他们得逞。

为了这个,他推掉了江家要他回江南的催促,在沪上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

这些事情他不能说。

沈知意知道了只会害怕,只会更加心神不宁。

所以他只是笑,说“没什么”,说“生意上的事”,说“你先把饭吃了”。

“叙白哥。”沈知意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你说,这世道会好吗?”

江叙白看着她。

烛光跳了一下,她的脸上忽明忽暗的,那双眼睛却始终亮着,像两星不肯熄灭的火。

“会好的。”江叙白说。

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也许不会马上好,但总会好的。”

沈知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就散了。

“你怎么和上次说一样的话?”她说。

“因为那是实话。”江叙白说,“实话不怕说第二遍。”

沈知意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手。

这十根手指,指腹上有墨渍,有被纸张割出的细密伤口,有分拣药材时被草梗划出的红痕。

这双手以前只握笔、只翻书,现在什么都做,洗衣服、做饭、分药、抄写、临摹,没有一样是轻松的。

但她的手还好好的,还稳稳的。

人也好好的,还活着。

“你回去吧,”她说,“天不早了。”

江叙白站起来,从凳子上拿起食盒。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知意。”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沈知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别的意思,干干净净的,像一汪清水。

“我知道。”她说。

江叙白点了点头,矮着身子走出了阁楼。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了,吱呀吱呀的,消失在窄巷的夜色里。

江叙白的话在沈知意耳边转——“有些人,靠近你是身不由己,远离你也是身不由己。”

她不知道傅廷川是属于哪一种。

她只知道,他忽然冷下来的那一天,她站在巷口的雨里,浑身湿透了,从皮肤一直冷到骨头缝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在意。

他不过是一个见过几面的人,说过几句话,帮过几次忙。

可她为什么这么难受?

百乐门的霓虹灯在远处闪闪烁烁的,把云层映成暧昧的暗红色。

她闭上眼睛,又想到江叙白说的另一句话。

“你不是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人。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从江南到沪上,从大火到窄巷,她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可江叙白来了,温晚卿来了。

傅廷川,也来了。

她想,也许她真的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