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他忽然冷了
沈知意决定听温晚卿的话。
不是全听,是听一部分——把自己的心收好,先看清楚再说。
她告诉自己,从今往后,不去主动找傅廷川,不去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把手头的活干好,把日子过稳。
至于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背后藏着什么秘密,那些事跟她没有关系。
她只是一个在租界讨生活的穷姑娘,吃饱穿暖就足够了,不该操心的事不要操心。
这个决定让她踏实了两天。
第三天,周老板递给她一幅画,说是傅先生让人送来的,想请她临摹一幅明代的花鸟。
沈知意看着那幅画,犹豫了片刻,对周老板说:“周老板,这活我不接,你帮我退回去吧。”
周老板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看她:“不接?这价钱可不低啊。你最近不是缺钱吗?”
“不缺了。”
沈知意说完就后悔了——她缺,很缺。
房租再过几天就要交了,米缸也快见底了。
但她说出口的话不能收回来,只能硬着头皮拿起抄写的活,低着头往外走。
周老板在她身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沈知意走出字画店,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攥着手里的纸稿,走在霞飞路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拒绝了他的画,像是拒绝了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但他大概不会在意——他那么忙,身边那么多人,少她一个临摹画的姑娘,算什么?
她这样想着,把心往下压了压,往药馆的方向走去。
那之后几天,她没有再接到任何来自傅廷川的委托。
以前每隔三五日就有,现在忽然断了。
周老板没提,她也不问。
她想,大概是她上次拒绝了他的画,他便不再找她了。
这是好事,她告诉自己。
温晚卿说过,能不见就不见,能不来往就不来往。这不正合了她的意吗?
可她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那天下雨。
沪上的秋雨来得突然,早晨还是阴天,午后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
沈知意从药馆出来,没带伞,站在檐下等了片刻,雨不见小,只好把包袱顶在头上,冒着雨往回跑。
跑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傅廷川站在那盏破了灯罩的路灯下面,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正往窄巷的方向看。
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领竖起来,衬得下颌线格外分明。
沈知意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她站在巷口的另一边,隔着雨幕看着他,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招呼。
她还没想好,傅廷川已经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贴在脸上,狼狈得很。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走过来,说“怎么不带伞”,或者把伞递给她,说他“路过”。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像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那一眼太快了,快到沈知意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眼底的表情,就已经结束了。
他转过身,撑着伞,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知意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攥紧了包袱带子,指甲陷进掌心里,生疼。
他看见了她的。
他分明看见了。
可他装作没看见。
沈知意站在雨里,看着那把黑伞越走越远,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雨水浇在她身上,湿透了,凉透了,从皮肤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她想迈步,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转身,一步一步地走进窄巷,上了阁楼。
换了干衣裳,擦干了头发,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衣裳能挡住的,是从心里往外渗的。
她坐在床沿上,把那方砚台取出来,捧在手心里,低下头,盯着砚台底部的纹路发呆。
他想说什么?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这样?
她想起前几天周老板说的那句话——“傅先生让人送来的画,想请你临摹。”她拒绝了。然后他就再没有来找过她,连在路上遇见都装作不认识了。
是因为她拒绝了他的画,他生气了?不像。他不是那种人。
那是为什么?
沈知意想了一整夜,没想明白。
此后又过了两天,她在字画店门口碰见了他。
他从街对面走过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像是刚从洋行出来。
她站在字画店的台阶上,手里抱着刚取的一沓纸稿,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视线刚好撞上。
她的心又跳了起来。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他说“沈姑娘,好久不见”,她就说“傅先生好”,然后低下头走过去。
这样很好,很自然,什么都不会被看出来。
但傅廷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脚步没有停,从她对面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是干净的皂香和雨水的味道。
他走过去了,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慢半拍。
沈知意站在台阶上,抱着那沓纸稿,一动不动。
周老板从店里探出头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街对面,什么也没看见,问她:“你站那儿干嘛?不进来?”
“来了。”沈知意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店。
她把纸稿放在柜台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周老板低头理货,没注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然后拿起笔,开始抄写。
笔尖落在纸上,她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比平时更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嵌进纸里。
那天晚上,温晚卿问她:“你最近是不是又见那位傅先生了?”
她摇摇头。
“那就好,”温晚卿在化妆镜前梳头,一下一下地,梳齿从发丝间滑过,“少见一面,少一分念想。”
沈知意没有告诉她,她今天在街上见到了他,而他装作不认识她。
她把这些话咽了回去,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曲谱。
可那些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他站在路灯下,撑着黑伞,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他在街对面走过来,擦肩而过,连一个招呼都没有。那些画面像针一样,一针一针地扎在她心上,不深,但密,细密的疼,躲不掉。
她想问为什么。
想问他是怎么从“画得很好”“以后有需要可以找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想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对她视而不见的。
但她没有问。
她不知道去哪里问他,也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问。
她只是他认识的一个会画画的姑娘,仅此而已。他不需要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解释他的态度变化。
她只能把这些话咽下去,和着那些排遣不散的情绪,一起咽下去。
深秋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沈知意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缩成小小的一团,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把傅廷川的脸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他以前的样子,想他现在这个样子,想这两者之间的那道裂痕是怎么出现的。
沈知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她不想去想这些问题了,想得越多,心里越乱。
她想起温晚卿说的话——“等你看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交出去。”
她现在连看都看不见他了,还怎么看清楚?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檐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滴答,滴答,像是谁在数着时间的流逝。
沈知意在那些声音里,慢慢沉入了一个不安稳的梦。
梦里她又站在那条窄巷口,雨在下,傅廷川撑着黑伞站在路灯下。
她朝他走过去,想跟他说句话,可她每走一步,他就退一步。
她走快,他也退快。
她跑起来,他也转身走了,越走越远,黑伞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她在梦里喊他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却发不出来。
她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地张着嘴,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喊不出。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过那一巴掌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小块灰白色的方形。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些裂缝以前她不觉得什么,现在看着,觉得它们像一张张干裂的嘴,张着,合不上,说不出话。
她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湿的那一面朝下。
今天还要去药馆,还要去字画店,还有活要干,还有米要买。
日子像一条沉重的大河,不管你心里有多大的浪,它都照流不误,不肯为你慢一步。
沈知意穿好衣裳,把头发梳整齐,对着巴掌大的窗玻璃照了照。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苍白,瘦削,眼底有淡淡的青痕。
她用手指按了按脸颊,想挤出一点血色来。
算了。
她拿起包袱,开了锁,走下楼梯。
窄巷口,王婆婆正在摆摊,看到她笑了笑:“姑娘,今儿气色好多了。”
沈知意也笑了笑。
她知道自己的气色并没有好,但王婆婆是好意,她不能拂了这份好意。
她蹲下来买了一碗粥,蹲在巷口喝完了。
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一滴不剩。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巷口外面有人走过。
黑色的伞,深灰色的大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定睛去看——不是他。
只是一个陌生人,穿着差不多的衣裳,撑着一把差不多的伞。
她低下头,把碗还给王婆婆,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窄巷里回响,笃笃笃的,像是谁的心跳。
她走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但那东西始终跟着她,不远不近的,像影子,像那盏路灯下模糊的身影,像他看她那一眼之后迅速移开的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也许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也许有些人的靠近和远离,从来都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恰好经过了他的人生,恰好被他多看了两眼,然后他转开了目光,一切就回到了原点。
沈知意走在霞飞路上,早晨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报童在街角喊着新闻,电车叮叮当当驶过。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变。
只是她心里有一个角落,沉下去了,不再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