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青帮的麻烦找上门
那场雨停后的第三天,麻烦来了。
沈知意从字画店出来,手里抱着刚取的一沓纸稿,沿着霞飞路往药馆的方向走。午后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在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
她走了没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有过,但这回不一样。
以前是远远地跟着,若即若离的,像是怕被她发现。
这回那道目光是明目张胆的,黏在她背上,不躲不闪,像是在告诉她:我们知道你是谁。
沈知意没有回头。
她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人多的街道,混在人群里,想甩掉那种被盯着的压迫感。可她快他们也快,她慢他们也慢,始终甩不掉。
走到药馆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侧了一下头。
余光扫到街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两个男人,穿着黑色的短褂,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汗衫。
一个叼着烟卷,一个嗑着瓜子,两个人都在看她。目光里没有善意,嘴角挂着一种懒洋洋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沈知意认出了那种打扮——青帮的人。
她在沪上住了这么久,听温晚卿说过不少租界里的事。
青帮是沪上最大的帮会,势力遍及码头、赌场、舞厅,手眼通天。他们穿黑短褂、敞着怀,是底层帮众最常见的打扮。
她不记得自己得罪过青帮的人。她只是一个卖字画为生的穷姑娘,从没跟这些人打过交道。
他们为什么要盯上她?
第二天,麻烦升级了。
沈知意去字画店送抄好的信件,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店里有三个陌生男人。周老板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就是沈知意?”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来。
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穿一件黑色的绸缎短褂,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黄铜色的链子。
他的目光从沈知意的脸上扫到怀里的包袱,又扫回她的脸,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笑。
沈知意站在原地,没有退后,也没有往前走。她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还算镇定。
“我是。你们找我有事?”
刀疤脸的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粗粝的,像砂纸擦过木头。“倒是挺沉得住气。”他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目光像打量一件物件。
“沈姑娘,有人让我们带句话给你。你手里有一样东西,不是你的,该交出来了。交出来,大家相安无事。不交出来——”他停下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沪上讨生活,不容易。别给自己找麻烦。”
沈知意的手指攥紧了包袱带子。她猜到他们说的是什么了——砚台。砚台里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声音尽量平稳。
刀疤脸的笑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不耐烦的表情,“别装傻。我们来,是给你面子。三天之后,还是这个地方,我们要见到东西。见不到——”他没把话说完,但那种没说完的威胁比说出口的更让人心里发毛。
三个人走了。店门关上的那一刻,周老板腿一软,靠在柜台上,脸色白得像纸。
“沈姑娘,你得罪什么人了?”他的声音发抖,“那是青帮的人,这条街上没人敢惹他们。你还是……还是赶紧走吧,离开沪上,越远越好。”
对着周老板,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虽然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周老板,对不起,连累你了。我先回去想想办法。”
周老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沈知意走出字画店,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街对面,那两个男人换了地方,但还在。他们不再遮遮掩掩了,就坐在对面的台阶上,叼着烟卷,明目张胆地盯着这边。
沈知意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窄巷口的时候,看见江叙白站在楼下。
他看到沈知意的瞬间,快步走了过来。
走到近处,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脸色沉了下去。
“知意,青帮的人找过你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下午去字画店找你,看到那几个人从店里出来。”他的声音很沉,和他平时温润的语气判若两人,“周老板告诉我了。他们说什么了?”
沈知意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江叙白沉默了很久。
他垂着眼睛,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叙白哥,”她轻声说,“你不用管我。这是我的事。”
江叙白抬起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平时温润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情绪。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知意的心里,“从江南到沪上,我找你找了那么久,不是来看你一个人扛的。青帮的事,我来处理。”
沈知意摇头,“那是青帮。你不是沪上人,你跟他们没有关系,你拿什么去处理?”
江叙白没有回答。
他伸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松开。
“你别操心我,”他说,“你先把门锁好,这几天不要一个人出门。能不去字画店就不去,能不去药馆就不去。吃的用的,我给你送。三天之内,我把这事解决。”
沈知意还想说什么,江叙白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靛蓝色的长衫消失在窄巷的拐角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急促而有力,和平时那个不急不慢的他判若两人。
沈知意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江叙白打算怎么做。但她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在安慰她。
他是认真的。
他是那种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的人,哪怕要付出代价。
那一夜,沈知意没有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青帮为什么忽然找上门?他们说是“有人让带句话”,那个“有人”是谁?是日本人吗?是那些跟踪过她的特务吗?他们知道了砚台的事,所以要逼她交出来。
可她不能交。
那是父亲用命守住的秘密,里面有那么多人的名字和据点,如果落到日本人手里,那些人都得死。
她不能让父亲白死,不能让那些人因为她而暴露。
她必须想办法。可她一个人能想什么办法?
傅廷川?她不能找他。他自己的处境已经够危险了,她不能把青帮的麻烦也推到他身上。
他让她“离远一点”是对的——她靠近他只会给他添麻烦。
温晚卿?她只是一个歌女,在青帮面前没有任何分量。
江叙白?他已经说要去处理了,可她不想让他卷进来。
他在沪上根基不深,为了她跟青帮硬碰,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沈知意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小片。
她的眼泪没有声音,只是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浸进棉布里面,凉了,又凉了。
第二天,她没有去字画店,也没有去药馆。
她给秦大夫递了口信,说身子不舒服,请一天假。
秦大夫回话说让她好好歇着,工钱照算。
她坐在阁楼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往外看。
巷口多了几个不常见的人影,叼着烟卷,在墙根下晃来晃去。
不是之前的两个,换了面孔,但那种穿着打扮,那股懒洋洋的、让人不舒服的劲儿,是一样的。
青帮在盯着她。
傍晚的时候,江叙白来了。
他手里拎着食盒,但沈知意看出来,他今天不只是来送饭的。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沉了一些,眼底的青黑也更重了,像是熬了一整夜。
他走到阁楼门口,把食盒放在桌上,没有坐下。
“我找到青帮的人了。”他说。
沈知意的心提了起来。“然后呢?”
江叙白在凳子上坐下来,双手交握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在帮日本人做事。”他的声音很低,“找你的那些人,背后是日本特务。有人出高价让他们盯你,说你手里有日本人要的东西。”
沈知意的手猛地攥紧了。果然是日本人。从她在砚台里发现那些绢纸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会是通过青帮来逼她。
“他们要什么?”江叙白问。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对上江叙白的眼睛,她改了口,“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很重要。我不能交出去。”
江叙白没有追问那个“东西”是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沈知意心头一震的话。
“那就不交。”
沈知意看着他,“可是青帮说只给三天。三天之后——”
“三天之后,他们不会再来找你。”江叙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已经跟他们谈过了。”
沈知意愣住了。“你怎么谈的?他们答应了?”
江叙白没有说细节。他没有告诉她,他去了青帮在沪上的一个堂口,在门口等了一整个下午,才见到一个管事的。
他没有告诉她,他把自己在江南江家的身份和沪上的人脉全部押了上去,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才勉强让青帮的人答应“再考虑考虑”。
他没有告诉她,那些人让他三天之内凑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否则一切免谈。
他只是笑了笑,那种他惯用的、不在意的笑。“没事的,你放心。”
沈知意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愧疚。
他瘦了这么多,眼底的青黑这么重,他说“没事”的时候,她听得出来那不是真的。
“叙白哥,”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不要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你不欠我什么。”
江叙白看着她,目光温润如初。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
他的手很大,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谁说不欠?”他说,声音不大,却让沈知意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在江南的时候,我就该把你带走的。那时候我要是执意带你一起走,你就不会一个人吃这么多苦。”
沈知意摇了摇头:“那不怪你……”
“我知道不怪我,”江叙白打断了她,“但我想还。你让我还。”
阁楼里安静了片刻。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沈知意低下头,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那方被她攥得发热的砚台上。
“你别哭,”江叙白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汗毛。我说到做到。”
他站起来,拎起空的食盒,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三天之后,一切都会好的。”他没有回头,但沈知意听得出来,他这句话不是在安慰她,是在对自己下命令。然后他矮着身子走出了阁楼,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了。
沈知意坐在床沿上,双手捧着砚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砚台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那方砚台里的秘密,比她的命还重。
她不能交出去。
交出去,那些用命换来的物资输送记录,那些至今还在暗处工作的人们,全都完了。
可她不交出去,青帮不会放过她,日本人不会放过她,江叙白也会因为她而陷入更大的麻烦。
进退两难。
沈知意把砚台贴在胸口,冰凉的石硌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这座城市的夜晚,沉重而不肯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