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风声骤然紧了
青帮的麻烦还没有完全解决,更大的风暴已经悄悄逼近了。
那天夜里,沈知意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迷迷糊糊地摸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是温晚卿。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样子让沈知意几乎没认出来。
她开了门,温晚卿闪身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出事了。”
温晚卿的声音压得极低,连呼吸都在发抖。
“傅先生,他的身份——暴露了。”
沈知意的大脑像是被人猛击了一拳,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扶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节泛白。
温晚卿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床沿上坐下,低声说着什么。
沈知意一开始听不清,过了好一会儿,那些字才一个一个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叛徒,泄密,日本人,全城搜捕。
“你怎么知道的?”沈知意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百乐门来了几个日本人,在包厢里喝酒,喝多了说漏了嘴。”温晚卿的手在发抖,她点了好几次火才把烟点着。
“他们说傅廷川是抗日分子,说他藏在租界里,说要把他找出来。知意,他们知道他的长相,知道他在哪家洋行上班,知道他和什么人接触。他们什么都知道。”
沈知意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安全吗?他还在吗?
“晚卿姐,他在哪里?他有没有事?”
“我不知道。”
温晚卿摇头,“我来就是想告诉你,这几天千万不要出门,不要去洋行,不要去找他。如果有人问你认不认识他,你一概说不认识。你和他来往不多,他们查不到你头上。”
沈知意知道温晚卿说的对。可她做不到。
她不能坐在阁楼里等消息,不能想象他在外面被日本人追捕、而她什么都不做。
温晚卿看着她铁青的脸色,知道她听不进去。
她伸出手,握住沈知意冰凉的手指,用力攥了一下:“知意,你听我说。你现在去找他,只会给他添麻烦。你好好待在这里,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沈知意看着温晚卿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恐惧,有担忧,还有一种她很少在温晚卿身上见过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答应我,”温晚卿说,“这几天别出去。”
沈知意点了点头。温晚卿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知意从中看到了一种决绝——像是告别,像是在说“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
门关上了。
温晚卿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了。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靠在床头,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她想起傅廷川在雨夜里对她说的话——“我随时可能出事,随时可能被人抓走,随时可能死在任何一条巷子里。”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说一种可能,但现在,这种可能已经变成了现实。
她一夜没有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听见巷子里传来嘈杂的人声。
她走到窗前,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巷口多了几个穿黑色短褂的人,不是青帮的,是另一批面孔。
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问话,翻东西。
沈知意听见楼下传来房东太太的哭喊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里异常清醒。
她迅速把包袱里的砚台取出来,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床板下面最隐蔽的角落。又把银簪和仅剩的几块银元藏在另一处。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把头发弄乱,装作刚睡醒的样子。
敲门声响了。
三个响亮的砰砰砰。
“开门!”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西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个文职人员;另一个穿着便装,袖口挽着,胳膊上有刺青。
后者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你是沈知意?”穿西服的那个人开口,官话说得不错,但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腔调——日本人。
“我是。”沈知意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认识傅廷川吗?”
她顿了一下,点了头。
她知道不能说不认识——她和傅廷川有过几次来往,周老板知道,洋行的前台知道,这条街上不止一个人见过她和他说话。如果她说谎,反而会被盯上。
“见过几次,”她说,“他来字画店买过画,我帮他临摹过几幅。他是洋行经理,我只是替人抄写的。”
穿西服的男人看着她,目光像一把刀,在她脸上刮来刮去。
沈知意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迎上去,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个被吓傻了的小姑娘。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里,生疼。
“他最近联系过你吗?”
“没有。”
“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信件,包裹,任何东西。”
“没有。”
穿西服的男人和那个便装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装男人开始在阁楼里翻找——掀开被子,拉出抽屉,翻看每一样东西。
沈知意站在那里,看着他把她的包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扔在地上:母亲的银簪,两册字帖,几本医书,几件换洗的衣裳。他翻了很久,没有找到他要的东西。
穿西服的男人最后说了一句:“这几天不要离开租界,随传随到。”然后两个人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知意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叠好,放回包袱里。
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拿不住那些轻飘飘的纸张。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傅廷川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抓到他?
她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可那个念头像扎了根一样,怎么都拔不掉。
接下来的两天,租界里风声鹤唳。
街上多了很多巡逻的人,穿军装的、穿便装的,到处都是。
洋行的门关了,门口贴了封条——傅廷川工作的那家洋行。
周老板的字画店也被查了,两个日本人进去翻了大半天,把所有带字的纸都翻了一遍,周老板吓得站都站不住。
沈知意没有去药馆,没有去字画店,没有去百乐门。
她把自己锁在阁楼里,从早到晚地坐着。
她不饿,不困,不想动。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傅廷川在雨夜里对她说的那句“能”。那个字很轻,轻到像是一场梦。可她现在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第三天,江叙白来了。
他比前几天更瘦了,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高耸。
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淤青,像是被打过,已经褪成了黄绿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还是温温润润的,看到沈知意的第一句话是:“我给你带了粥,你多少吃一点。”
沈知意看着他那道淤青,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你脸怎么了?”
江叙白伸手摸了摸那道淤青,笑了一下:“不小心撞的。没事。”
她知道他在撒谎。那道痕迹不像是撞的,是被人打的。
她想起青帮的事——他替她去谈,替她去挡,把所有的麻烦都扛在自己肩上,然后回来对她说“没事”。
“叙白哥,青帮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江叙白把粥从食盒里端出来,放在桌上,“他们不会再找你了。事情解决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那道淤青,心如刀绞。
他轻描淡写地说“解决了”,可她知道,那背后一定付出了她无法想象的代价。
江叙白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声音很轻:“先吃了再说。你脸色太差了。”
沈知意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
粥是热的,加了红枣和枸杞,是她喜欢的那种甜。
她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粥里,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
江叙白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着,像一棵树,替她挡着风。
“叙白哥。”
沈知意放下碗,声音有些哑,“傅廷川出事了。日本人到处在抓他。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江叙白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听说了——他的身份暴露了,现在整个租界都在找他。青帮那边也在打听,说是日本人出了高价,悬赏他的人头。”
沈知意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猛地往下坠。
悬赏。人头。
这些词她以前只在话本里见过,觉得离自己很远。可现在,它们砸在她面前,血淋淋的,像一把刀,割开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
“你听我说。”
江叙白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现在最危险的不是你,是他。你知道的太多,你和他有来往——他们在盯着你,也在通过你找他。你这几天千万不要出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他。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不知道。记住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从那些人来阁楼搜查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
她知道的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觉得害怕。可她不能怕。怕没有用。
“你自己也要小心。”她说,“你来找我,万一被他们看见——”
“我会小心的。”
江叙白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别操心我,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就行。粥喝完了,我该走了。”
他站起来,拎起食盒,走到门口。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张疲惫的脸上有千言万语,但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他走了。
沈知意坐在床沿上,把粥碗捧在手心里,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
她把碗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天已经黑了。
沪上的霓虹灯还在闪烁,但今晚的灯光和以往不一样——暗了一些,冷了一些,像是这座城市也在屏住呼吸。
街上的人少了,连报童的叫卖声都稀疏了。
那些巡逻的人还在,在巷口,在街角,在每一个她看不见的暗处。
沈知意把那方砚台从床板下面取出来,捧在手心。烛火跳动着,在砚台上映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砚台。
“爹爹,”她在心里喊,“你一定要保佑他。”
她没有说那个“他”是谁,但她知道,父亲听到了。
那一天她等了一整天,没有任何消息。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夜里,她听见窗外有极轻的敲门声——不是楼下的大门,是阁楼的门。
她屏住呼吸,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从窄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一个人的脸上。
沈知意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她飞快地开了锁,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