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百乐门的一盏灯
日子紧巴巴地过着,沈知意渐渐发现,单靠抄写和研磨,她勉强能活着,却存不下半个铜板。
房租三块大洋是雷打不动的,每月一到日子,房东太太就嗑着瓜子出现在阁楼门口,不多不少,伸手要三块。
剩下的钱买米买面买咸菜,偶尔在面里加个鸡蛋都算是奢侈。
她来沪上已经两个多月了,包袱里的银钱非但没有增加,反而越来越少。
她开始在夜里也找活干。
字画店周老板有个老主顾,是百乐门舞厅里一个姓孙的管事,时常需要人代写唱词、整理曲谱。
百乐门的歌女们唱的曲子有老上海的小调,也有从西洋翻译过来的洋曲,歌词大多是口口相传,写下来错字连篇,需要人重新整理誊抄。
周老板便把这个活转给了沈知意,价钱不高,一份曲谱一角钱,胜在量多。
沈知意第一次去百乐门送曲谱的时候,是夜里八点。
她从窄巷出来,走过几条街,越走越亮堂,越走越喧嚣。
到了百乐门门口,她站住了。
霓虹灯管弯成“PARAMOUNT”几个字母,在夜空中变幻着红蓝紫的颜色,巨大的旋转门里走出走进的都是衣香鬓影的男女。
女人的旗袍开叉开到大腿,男人的西装领结一丝不苟,笑声和香水味一起飘出来,弥漫了半条街。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色旧衫子,洗得发白的黑裙子,布鞋。
她和这个地方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旋转门,而是一个世界。
她从侧门进去,找到了孙管事的办公室。
孙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叼着雪茄,坐在堆满纸张的桌子后面,看到她送来的曲谱,随手翻了翻,点点头,数了两角钱给她。
沈知意接过钱,道了谢,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
孙管事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皱巴巴的纸,“这几首是新曲子,洋人那边唱过来的,歌词乱七八糟的,你帮我重新填一填。不用多好,顺口就成,三天的功夫,给你五角钱。”
沈知意接过那沓纸,上面是用铅笔胡乱记的英文歌词,下面配着不伦不类的中文翻译,有些句子狗屁不通。
她粗略看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试试。”
她抱着那沓纸从侧门出来,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
百乐门正门前的马路上停满了汽车,霓虹灯把夜空映成了暗红色,不时有喝醉的洋人和舞女从旋转门里歪歪扭扭地走出来,笑声尖利,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沈知意沿着墙根快步往回走,走到拐角处,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哎,那个姑娘,等一等。”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女人从百乐门的侧门追了出来。
那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模样,穿一件墨绿色绣金线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碎钻胸针,头发烫成时下流行的手推波纹,妆容明艳却不俗气。
她踩着高跟鞋走得飞快,裙摆摇曳,像一条游动的蛇。
等她走到近处,沈知意才看清她的脸——五官精致,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倦意,像是脂粉底下藏着一层疲惫。
“你是孙管事请来整理曲谱的吧?”那女人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语气倒不算冷,只是带着一种见惯了人的疏离。
沈知意点了点头。
“我姓温,温晚卿。”那女人从手包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霓虹灯下变成淡淡的蓝色,“我是这里的驻唱。你帮我看看这首曲子,歌词我总觉得不对劲,唱起来别扭。”
她把一张纸递过来。
沈知意接过去,展开,借着头顶的霓虹灯光看。
是一首英文老歌的中文填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韵脚也不对,唱到后半段明显是在凑字数。
“这里,”沈知意指着第二段的后两句,“韵脚从‘ang’换成了‘i’,唱到这里会卡住。把‘哭泣’换成‘悲戚’,韵脚就顺了。还有最后一段,重复太多,删掉两句,节奏会更紧凑。”
温晚卿怔了一下,把烟夹在指间,凑过来看。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响,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这首破曲子我唱了半个月,每次唱到那里都像吞了个苍蝇。孙管事请的那些人,写出来的东西狗屁不通,我改都懒得改了。”
她把烟掐灭,重新打量沈知意,目光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意。”
“沈知意,”温晚卿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你以后常来送曲谱吗?”
“大概吧,”沈知意抱紧了怀里的纸张,“孙管事说有活就会找我。”
温晚卿又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衫和布鞋上,什么也没说,从手包里摸出几张钞票,塞到她手里。
沈知意低头一看,面额不小,比她抄十份曲谱挣的还多。
“温小姐,这太多了,我不能——”
“拿着,”温晚卿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你帮我改了这首曲子,值这个价。再说了,”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意味,“我一个人在这风月场里混了这么些年,难得遇到个顺眼的人。算我交个朋友。”
沈知意攥着那几张钞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来沪上这么久,除了巷口的王婆婆偶尔多抓一把米给她,还没有人对她这样过。
“谢谢温小姐。”她终究是收了。
“别叫温小姐,生分,”温晚卿摆了摆手,“叫我晚卿就行。你呢,我叫你知意?”
沈知意点了点头,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直呼其名了,在沪上,她只是“那个抄写的姑娘”“药馆帮忙的那个丫头”,没有人认真叫过她的名字。
从那以后,沈知意去百乐门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孙管事隔三差五就有曲谱要整理,偶尔还让她帮忙写几段新的唱词。
沈知意虽然没写过流行歌曲,但她从小读诗书,懂格律,知道平仄,写出来的唱词朗朗上口,比孙管事之前请的那些人强出不少。
孙管事很满意,价钱也慢慢往上提了提。
每次去百乐门,温晚卿只要不登台,就会拉着她到后台的化妆间坐一会儿。
化妆间不大,堆满了戏服和道具,梳妆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粉盒、口红、刷子,镜子上方挂着一圈灯泡,亮得晃眼。
温晚卿坐在梳妆台前卸妆,沈知意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温晚卿是北方人,早年跟着戏班跑码头,唱过京剧,唱过评弹,后来到沪上改唱流行歌曲。
她在风月场里混了小十年,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说起话来直来直去,不拐弯,不客套。
“你这双手,”温晚卿有一次盯着她的手看了半天,“不像是干粗活的。手指这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骨节也不粗,写字的吧?”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个指头上有墨渍、有草药染出的黄褐色、有被纸张割出的细密疤痕,但骨相确实还在,细长,匀称,一看就不是做惯力气活的。
“家里以前是读书的。”沈知意只说了一句。
温晚卿没有追问。
她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最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她只是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瓶护手霜,拧开盖子,挖了一坨,拉过沈知意的手,细细地抹上去。
“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温晚卿低着头,一边抹一边说,“别糟蹋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
那护手霜的香味是栀子花的,甜而不腻,从温晚卿温暖的指腹传过来,覆盖在她粗糙的皮肤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眼泪险些涌出来,她低下头,装作在看那瓶护手霜的标签。
“知意啊,”温晚卿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轻了些,“你一个人在这租界,不容易。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姑娘了,从乡下来,到沪上讨生活,有的进了纱厂,有的做了佣人,有的……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把护手霜的盖子拧紧,扔回抽屉里。
“你不一样。你身上有股劲儿,跟她们不一样。但你得小心,这租界看上去花团锦簇,底下全是坑。男人说的话,别全信;看着体面的人,未必心眼好;那些对你笑的人,背后可能在算计你。我在风月场里混了这些年,什么都见过。”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温晚卿的脸。
她已经卸了妆,素面朝天,眉眼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却比化了妆时多了几分憔悴,眼底有一层淡淡的乌青,像是常年睡不够。
“我知道。”沈知意说。
“知道就好。”温晚卿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披上,“不早了,你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不安全,我让车夫送你。”
“不用——”
“别跟我客气。”温晚卿已经拉开了化妆间的门。
那晚温晚卿的车夫把沈知意送到窄巷口。
沈知意下车后,站在巷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调头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巷口的路灯还是那盏破了灯罩的,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她转过身,走进窄巷,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头顶零星的光。
阁楼的窗户还开着,巴掌大的天空里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霓虹灯的微光,把云层染成暧昧的暗红色。
她爬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推开阁楼的门,点上蜡烛,把那几张钞票从包袱里拿出来,和之前攒下的钱放在一起,数了数。
温晚卿给的那些,加上孙管事的酬劳,她这个月总算能存下几角钱了。
她把钱重新包好,藏进包袱最里层,压在砚台下面。
然后她坐在木板床上,抱膝,盯着蜡烛的火苗发呆。
蜡烛的光摇摇晃晃的,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她想起温晚卿说的那些话——“你身上有股劲儿,跟她们不一样。”
她不知道温晚卿说的那股劲儿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能倒。
沈家就剩她了,她要是倒了,沈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窗外的沪上,夜还很长。
百乐门的霓虹灯大概要亮到凌晨三四点,那些纸醉金迷的男男女女才肯散去。
而她在窄巷的阁楼里,枕着一方旧砚,听着远处隐约的江海关钟声,在这个凉薄的乱世里,总算多了一个可以说几句话的人。
一个见过风月、洞明世事、活得通透又清醒的女人,成了她在沪上的第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