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送字画
窄巷里的阁楼依旧狭小逼仄,窗口巴掌大的天空依旧看不见什么风景,缺了腿的桌子上永远铺着没有抄完的书信。
沈知意挣来的钱刚刚够付房租和买一口吃食,每月剩下的铜板少得可怜,她连一碗带浇头的面都舍不得吃。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在租界的底层,像个隐形人一样,埋着头,活下去。
直到那天,周老板交给她一桩不一样的活。
“这次是洋行里的买办托我找人临摹的,”周老板推了推圆框眼镜,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几分,“人家出价大方,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沈知意正低头清点刚刚抄完的信件,闻言抬起头来。
周老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卷装裱好的画轴,又递给她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幅油画,画面上的圣母像温柔低眉,怀里抱着圣婴,色调温暖得像落日余晖。
“原画是西洋的圣母像,但这位买办先生想要用中国水墨的笔意来画,要的是那种……怎么说呢,东方韵味。我想来想去,这条街上能画这个的,也就你了。”周老板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诚恳。
沈知意接过照片仔细端详。
她以前在江南时,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本从沪上传来的西洋画册,她翻过几遍,对油画的光影构图略有了解。
但用水墨临摹西洋圣母像,她没试过。
“周老板,我没把握。”
“试试看嘛,”周老板摆摆手,“画好了给两块钱,画不好,给个辛苦费就行。那个买办出价大方,我也不亏你。”
两块钱。
沈知意心里一动——够她大半个月的饭钱了。
她把照片和画轴收进包袱里,点了点头。
回到阁楼,她把画轴展开,却犯了难。
缺了一条腿的桌子放不下整幅画,她只好把画铺在床上,自己跪在地上凑近了看。
那是一幅绢本水墨,已经托裱好了,只待落墨。
她对着照片比划了许久,琢磨如何用水墨的皴擦点染去表现西洋画里的明暗对比和圣母的柔美。
她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来画。
第一天打底稿,用淡墨勾出圣母的轮廓和衣纹,再层层渲染。
她不敢下重笔,怕坏了绢本,每一笔都小心翼翼。
阁楼的窗户太小,光线不够,她只好把桌子搬到窗下,整个人缩在角落里,一笔一笔地描。
第二天上色,用赭石、花青、藤黄调配出接近油画色调的颜色,一遍不够就等干了再上一遍。
她没有正经的画案,只能趴在地上画,画到腰背酸痛得直不起来,膝盖跪出了淤青。
第二天傍晚,终于画完了。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看,圣母的目光温柔而慈悲,东方水墨的线条赋予了这幅西洋题材一种别样的宁静。
她想起母亲的眉眼,也是这般温润。
沈知意轻轻吹干画上的墨迹,小心卷起,装进画匣。
第三天上午,她按照周老板给的地址,去了法租界的那家洋行。
洋行的门面比她想象的要气派得多。
整栋建筑是花岗岩砌成的,希腊式的大立柱撑起宽阔的门廊,门前停着几辆黑色轿车,锃亮的车身上映出路灯的影子。
门上的铜把手擦得能照见人,台阶上铺着红地毯,连门童都穿着笔挺的制服。
沈知意站在街对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特意换了最体面的一件月白色衫子,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可站在这座建筑面前,她还是觉得自己像误入了别人宴席的乞丐。
她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
顶上吊着水晶灯,即使在白天也闪着细碎的光。
前台坐着一位烫着卷发的女职员,正在用英文打电话,声音清脆得像在唱歌。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高级纸张的气味。
沈知意等在一边,等那位女职员挂断电话,才上前说明来意。
女职员打量了她一眼,用带着沪上口音的官话问她找谁,沈知意报出了那位买办的名字——刘先生。
女职员拨了个电话过去,说了几句,然后指了指大厅右侧的走廊:“刘先生的办公室在二楼,上楼右转第三间。”
沈知意道了谢,穿过大厅往楼梯走去。
她的步子尽量放轻,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可她依然觉得有人在她背后打量,那些穿着西装的职员们眼里或许没有恶意,但那种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上了二楼,敲响了第三间办公室的门。
开门的却不是刘先生。
那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身材高大,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门框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意,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怀里的画匣,又扫回她的脸,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Who are you?What do you want?”他的声音很响,带着不耐烦。
沈知意的英文只够勉强听懂几个词。
她后退了半步,攥紧怀里的画匣,用官话说:“我找刘先生,是来送画的。”
那洋人皱了皱眉,似乎没听懂,或者说根本不想去听懂。
他伸手夺过沈知意怀里的画匣,打开来,抽出画轴,展开看了一眼。
沈知意注意到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漠然的挑剔,他指着画上的圣母像,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英文,语速很快,沈知意只捕捉到“wrong”“not good”几个词。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那洋人却把画塞回她手里,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误入房间的飞虫:“Go away,go away!No need.Low quality.Tell Liu I don't want this.”
沈知意的脸烧了起来。
不是愤怒,是一种无地自容的难堪。
她不明白自己花了两天心血画出来的画哪里不好,但她站在这个豪华的办公室里,面对这个颐指气使的洋人,她甚至没有资格开口问一句。
她抱着画匣,低下头说了声“打扰了”,转身要走。
“Wait.”
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急不缓,低沉温润,带着一种天然的沉稳,和方才那个洋人的颐指气使截然不同。
沈知意下意识回了头。
一个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领针,整个人干净利落,像是从杂志画报上走下来的。
他的面容端正,眉目深邃,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
大约三十岁上下的样子。
他走到那洋人面前,用流利的英文说了几句话,语速不快不慢,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
洋人听完,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脸色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看向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画匣上,又移到她脸上,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和的关切。
“你是来送画的?”他问。
沈知意点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是,找刘先生。刘先生托周老板……”
“刘先生今天不在。”他温和地打断她,“刚才那位是总公司的董事,脾气大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画能不能给我看看?”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画匣递过去。
他接过后没有像刚才那洋人那样粗鲁地抽开,而是慢慢展开,在走廊的光线下端详了良久。
沈知意悄悄打量他的表情——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些。
“这是你画的?”他问。
“是我临摹的,原作是西洋圣母像,刘先生想要用中国水墨笔意来画,我便试了试。”沈知意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把画卷好放回画匣,递还给她:“画得很好。刘先生看过一定会满意。回头我告诉他,让他去字画店取。”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再有临摹的活,也可以找你?”
沈知意怔了一下:“我……我常在霞飞路周记字画店。”
“好。”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给她让出了路。
沈知意抱着画匣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站在走廊中间,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镀了他半个身子,光影把那张温和的脸衬得有些不太真实。
她忽然想起还没来得及道谢。
“谢谢先生。”她说。
他微微笑了笑:“不客气。我姓傅,傅廷川。”
说完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笃笃笃,稳健而有节奏。
沈知意看着他走远,直到那道身影转过走廊拐角,阳光重新安静地落在地面上。
她抱着画匣走下楼梯,穿过大厅,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深深呼出一口气。
傅廷川。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记一个并不相干的符号。
然后她便把这件事放进了心里的某个角落,没有多想。
来取画的果然是那位刘先生,隔了一天就去了周记字画店,看到那幅临摹的圣母像,赞不绝口,多给了五角钱的赏钱。
周老板高兴得摘下眼镜擦了又戴上,把大头给了沈知意——两块五角钱。
沈知意把那两块五角钱收进包袱最里层,叠得整整齐齐。
钱是实在的,够她吃大半个月的饭了。
至于那个帮她解围的人,那个温润的声音,那个名字——傅廷川——她想,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沪上租界三十万人,两个人萍水相逢,说过几句话,便是全部的缘分了。
她照常去秦大夫的药馆分拣药材、研磨药粉,照常趴在阁楼的桌子上替人抄写信件,照常去巷口王婆婆那里买八文钱一碗的阳春面。
日子和以前一样,紧巴巴的,没什么变化。
只是偶尔,在研磨药粉的间隙,在抄完一封信抬起头的那一瞬,她会没来由地想起那个午后,想起走廊里那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展开她的画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念头太轻了,轻得像阁楼窗台上落的一粒灰,吹一口气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