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暗处的那双眼睛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沈知意开始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走在街上,偶尔会觉得背后有人在看,回头望去,身后只有寻常的路人——买菜的主妇,遛鸟的老头,匆匆而过的职员。
没有谁是可疑的,可她就是觉得那道目光黏在背上,甩不掉。
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半个月前。
她从秦大夫的药馆出来,拎着一包药材,沿着霞飞路往回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电车通过的时候,她无意间侧了侧头,余光瞥见街对面的骑楼下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衫的男人。
那男人低着头看报纸,姿势很普通,但他手里的报纸拿倒了。
沈知意心里咯噔了一下,扭过头去假装看电车的方向。
等电车过去了,她快步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小巷。
她在巷子里走了几十步,突然停下来,侧身贴在一扇门扉的凹陷处。
等了片刻,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跟了进来。
脚步声在她贴身的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前走了,渐行渐远。
沈知意从凹陷处走出来,看见一个灰色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就是刚才那个拿倒报纸的男人。
她站在巷子里,心跳很快,但脑子里异常清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跟踪——她是穷得叮当响的写字姑娘,既没钱财也没秘密,有什么值得盯的?可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心就猛地沉了一下。
砚台。那方砚台。
砚台本身看上去只是一方普通的旧砚。如果对方的目标是砚台,那就说明——
有人在查沈家的事。
有人在找父亲留下的东西。
她把砚台的事情藏得很好,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打开包袱,更不会把砚台示人。
可她还是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她。
之后的几天,她又遇到过几次类似的状况。
有人在字画店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目光时不时瞟向店门口;有人在她回阁楼的路上与她迎面走过,擦肩时刻意看了她一眼,那眼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还有一次,她深夜从百乐门回来,走的那条路很暗,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了她很久,不紧不慢的,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她没有回头,拐进窄巷后飞快地跑上楼,插上门栓,蹲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很久才敢站起来,从窗户缝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温晚卿。
那天她在百乐门的化妆间里,一边帮温晚卿整理戏服,一边轻描淡写地提了几句。
温晚卿正在对镜描眉,听完她的描述,描眉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继续画。
“知意,”温晚卿放下眉笔,转过身来看着她,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不少,“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沈知意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不是她不想说实话,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砚台的秘密太大了,大到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温晚卿。
不是不信任,是不能把别人也拖进这潭浑水。
温晚卿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
她是聪明人,看得出沈知意有所隐瞒,但她知道追问不会有结果。
她转回去对着镜子继续画另一边眉毛,声音放低了:“你一个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千万要小心。租界这地方,看着灯红酒绿,底下全是暗流。有些人看着是人,底下是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沈知意把戏服叠好放在架子上,嗯了一声。
温晚卿忽然又补了一句:“那些跟着你的人,你自己留心就好。但如果哪天你发现有人一直在你身边,却又不像要害你——那也得小心。无缘无故对你好的,比明目张胆害你的人更危险。”
她的目光飘向镜子里的自己,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旧事。
沈知意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跟踪她的人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是因为有人替她挡在了暗处。
傅廷川是在一个多月前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他执行完一个情报交接任务,绕了几条街甩掉可能的尾巴,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回洋行。
路过霞飞路的时候,他看见了沈知意——她正从字画店里出来,怀里抱着画匣,低着头往窄巷的方向走。
起初他只是觉得巧。
他对这个姑娘有印象——那幅圣母像画得不俗,人也不俗,安安静静的,不卑不亢,眼睛里有一股少见的沉静。
他在租界见过太多人了,各色各样的,但这个姑娘让他记住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看见两个人从街对面的茶馆里出来,一前一后,隔着一段距离,跟上了沈知意的方向。
傅廷川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认出了那两个人的走路的姿态——不是普通的行人,是受过训练的跟踪者。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为首那人的侧脸,心里沉了一下。
日寇的人。
他在租界潜伏期间,能把每个特务的长相和化名倒背如流。
这个人他知道,姓陈,是日方安插在租界的暗探,专门负责监视和跟踪可疑人员。
他为什么会跟着沈知意?
傅廷川没有多想,他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保持着比那两个特务更远的距离。
接下来的事情,他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那两个人确实在跟踪沈知意,从字画店到她去药馆的路,从药馆到窄巷。
他们在巷口徘徊了很久,似乎在确认她的住处。
傅廷川在暗处看着这一切,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快速盘算着。
沈知意一个从江南逃难来的姑娘,身上有什么值得日寇特务盯上的?
他想起她的字,想起她说“家道中落”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想起她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身上带着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足以让日寇的人盯上她。
从那以后,傅廷川开始暗中注意沈知意的动向。
不是刻意要去保护她——他这样告诉自己——是因为她身上藏着的那个东西可能关系到更大的事情,他需要弄清楚。
但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骗自己。
他在她回阁楼的路上提前走过一遍,把可疑的巷口和安全的路段都记在心里。
他跟那家字画店的周老板“偶遇”了几次,旁敲侧击地问过她送来的那些画,周老板说她是从江南来的,一个人,很不容易。
他又在秦大夫的药馆“顺路”买过几回药,没问沈知意的事情,只是借着等药的工夫,看见她在后院分拣药材的背影。
她做事很认真,腰背挺得直直的,不偷懒,也不叫苦。
那两次特务跟得太近的时候,是他“碰巧”出现在巷口,用一把伞、一个侧身、一句“借过”,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有一次他甚至故意撞了一下那个姓陈的特务,趁对方恼怒分神的工夫,沈知意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路。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永远带着温和的笑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知意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运气好,好几次差点被堵住,都因为各种“意外”躲了过去。
巷口突然多了一个卖花的老太太,挡住了路;拐角处有人打翻了鱼摊,满地乱蹦的鱼拦住了跟踪者的脚步;那天夜里有人从巷子里窜出来撞了她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跑远了,而身后跟着她的脚步声也不见了。
她不知道这些“意外”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那天傍晚,沈知意从药馆出来,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傅廷川站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像是在等人。
他看到沈知意,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笑容还是温润的,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从容。
沈知意朝他走了两步:“傅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傅廷川把报纸折好放进大衣口袋,“附近有个客户,顺便过来看看。”他看着沈知意的脸,目光在她眼下淡淡的乌青上停了一瞬——她没有睡好。
随即他又移开了视线,“最近还好吗?”
沈知意想了想,点了点头:“还好。”
她想说最近总感觉有人在跟着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傅廷川只是一个洋行经理,她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再说了,她和他之间的关系,远不到能说这些私密话的程度。
傅廷川似乎看出她有话没说,但没有追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
沈知意低头一看,是一把小巧的铜锁,带着两把钥匙,做工精细,不像普通货色。
“锁是做什么的?”她接过来,疑惑地看着他。
“你一个人在租界住,安全最重要。
”傅廷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那间阁楼的门栓太老了,一撞就开。换这个,踏实些。”
沈知意想问他怎么知道她阁楼的门栓老,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补了一句:“上次去字画店,听周老板提了一句,说你住的房子旧。我正好路过那边巷子,看了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眼神也没有躲闪。
沈知意握着那把锁,指腹摩挲着铜面上细细的刻纹。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傅先生,”她低着头,声音不大,“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巷口的风吹过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她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是一道安静得不带任何声色的注视,像一潭清水,等着水面下那尾鱼自己浮上来。
傅廷川垂眼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倒映着街灯初上的微光。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往大衣口袋里揣。
那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没变,眼底却少了几分客气的疏离,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顺手的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要是觉得不安全,随时可以来洋行找我。”
说完他没有等她回应,转身走了。
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轻不重,渐渐远了。
沈知意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把铜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路灯亮起来了,在她脚下投下一小团昏黄的光。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把锁,心里清明了一瞬——他不说路过就一定不是路过,他说顺手的事,就绝不只是顺手的事。
可她还是把铜锁攥紧了。
不是因为她信了他,是因为她隐约感觉到,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在那些暗处盯着的眼睛之外,还有一个人,在替她挡着风。
回到阁楼,她换下了那把老旧的门栓。铜锁很沉,装在门上稳稳当当的,她推了推,纹丝不动。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插了新锁的门,发了很久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