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整条街只有她醒着
凌晨两点,金凤睁开眼睛。
没有闹钟。五年了,她的身体就是闹钟。一千八百多个凌晨,她的骨头记住了这个时间,她的血液记住了,连呼吸都记住了。有时候她会在一点五十八分醒,有时候一点五十九分,但从不会超过两点。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旁边德柱的呼噜声。她侧过头看了德柱一眼——他面朝天花板,嘴巴微微张着,被子只盖到胸口。他的脸在暗光里轮廓分明,寸头。脸上的皮肤黑,是晒的那种黑,带了点粗糙。左边颧骨上有一道疤,不深,但能看出来,是早年在工地上伤的。年轻的时候这张脸好看,浓眉,高鼻,下巴方正,现在老了,皮肉松了,但骨相还在,睡着的时候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金凤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她个子不高,一米五几,但胖,圆滚滚的,缩在棉袄里像个发面馒头。手小,脚也小,但手指头粗,关节突出,掌心里全是茧子,硬邦邦的。她的脸圆,皮肤白,底子好,年轻的时候很瘦,现在还是那张脸,五官没变,大眼睛,双眼皮,鼻梁高挺,嘴唇饱满,只是没钱保养,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黑白参半,扎在脑后,乱蓬蓬的一把。她已经很久没仔细照过镜子了,照了也没用,反正每天都是这个样子。
然后翻身坐起来,摸黑穿衣服。棉袄、棉裤、围巾。冬天的凌晨冷得像刀子,她要在厨房里站好几个小时,不穿厚一点不行。
她轻轻带上门,走进厨房,开灯。
整条街只有这一盏灯亮着。
她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是冰的,手指一碰就麻了。
五年了,她的手早就习惯了冷热。现在她的手指关节变粗,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总是裂着口子,贴着肉色的胶布。
她打开冰箱,把面盆端出来。
面是前一天晚上发好的,用湿布盖着。她掀开布看了一眼——面发得刚刚好,表面光滑,有细密的气孔。她满意地点点头,把面盆放在案板上。
压面机响了。凌晨的楼道里,这个声音特别响,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飞。
金凤有时候担心吵到邻居,但没办法。她把面团分成小块,塞进压面机,摇动手柄,面饼从另一边出来。折叠,再塞进去,再摇。一遍,两遍,三遍。面在她手里,从粗糙到光滑,从冰冷到温热。她闭着眼都能做。
面压好了。她开始包包子。
馅是前一天就拌好的,有十几种馅料。她把馅盆从冰箱里端出来,用勺子搅了搅。左手托皮,右手放馅,手指一捏一转,一个包子就成了。她包得很快,一个大概十秒。包好的包子放在蒸笼里,一笼二十个,整整齐齐。
她包了一笼又一笼。今天要包两百个,十笼,摞起来快到她的腰了。
包着包着,她忽然停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自己跑出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委屈,不伤心,也没人惹她。就是突然掉下来了。也许是因为腰疼,也许是因为手指疼,也许是因为凌晨两点的厨房太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压面机的嗡嗡声和她的呼吸声。
她站在灯光底下,四周都是黑的,像一个孤岛。
没有人知道她醒着,没有人知道她在揉面,没有人知道她每天凌晨两点起来,五年了,从来没有断过。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继续包。
她想起女儿小雨。小雨在外省上大学,大二了。前两天打电话,说学校要交教材费,三百二。金凤说“好”,然后转了三百。其实她手里只有五百块,是这一周卖包子的钱,要还债,要还房贷,要进面粉。她转了三百,剩两百。
金凤很少主动给钱。每次都是小雨等钱花完了,她才说“没生活费了”。金凤知道她省,一天吃两顿饭,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十二块。小雨的生活费一个月一千左右,够吃饭,但不能有意外。
金凤有时候想,如果当初不炒股就好了。两百万,一套房子,一辈子攒下的钱,半年就没了。她不是没有想过死。最难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地面 ,想跳下去算了。但她没跳,小雨还在上学,债还没还。她死了,谁来还?
她把最后一个包子放进蒸笼,盖上盖子。十笼,两百个,好了。
豆浆机在另一边转着,已经煮开了。她把火关小,让豆浆再滚一会儿。粥在另一个灶上,小米粥,熬得稠稠的。
豆腐脑是最麻烦的,内酯要放得刚刚好,水温要控制在七八十度,倒进去不能搅,等它自己凝。她做豆腐脑的时候会特别小心,因为做坏一锅就少卖一锅。
她把豆浆装进塑料袋,系好,放进保温箱。粥装进一次性杯子里,封好盖子,也装进保温箱。豆腐脑单独放。茶叶蛋是头天晚上煮好的,热一下就行。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她站在厨房中间,喘了一口气。
蒸汽把窗户糊住了,白茫茫的一片。她用抹布擦了一下,玻璃上出现一小块透明的圆。外面还是黑的。
她靠在灶台上,歇了一分钟。腰靠着灶台的边缘,硬邦邦的,反而舒服一点。
然后她走进卧室。
德柱还在睡。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嘴巴微微张着,被子只盖到胸口。她站在床边,推了推他的肩膀。“起来了。”
德柱没动。她又推了一下。“德柱,起来了,搬东西。”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金凤没听清,又说了一遍:“起来搬东西了。”
德柱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几点了?”
“快六点了。”
“这么早。”他嘟囔着,但还是坐起来了。坐在床边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金凤没等他,转身出去了。
她开始把东西往门口搬。蒸笼一趟一趟搬到门口,保温箱、豆浆桶、豆腐脑。德柱出来了,穿着棉袄,踩着棉拖鞋,头发还是乱的。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没说话,弯下腰,抱起五笼蒸笼,往楼下走。
两个人一趟一趟地搬。蒸笼、保温箱、煤气罐、桌子、凳子。金凤搬小的,德柱搬重的。煤气罐是他搬的,一手拎着,大步往下走。金凤跟在后面,看着他跟跄了一下,心里紧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搬到最后一趟搬,两个人都喘着气。德柱靠在三轮车旁边,点了一根烟和金凤把东西一样一样装上车,蒸笼摞在左边,保温箱放右边,桌子凳子塞中间。还有把煤气罐固定好。
德柱骑上三轮车,金凤坐到他旁边。
从家到小区门口,二十分钟。冬天的凌晨,六点多天还没亮。路灯亮着,把三轮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德柱骑得不快,金凤坐在他旁边,风从领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德柱也没说话,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侧脸在路灯下一明一暗的。她想起以前他骑摩托车带她兜风,她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现在他骑三轮车,她坐在旁边,两个人挨着,但中间好像隔着什么。
到了小区门口,德柱停下车。两个人开始摆摊。
支桌子,支蒸锅,接煤气罐。德柱点火的时候,煤气灶“噗”一声着了,蓝色的火苗包裹着锅底。他把蒸笼放上去,盖上盖子。
六点十分,第一笼包子熟了。德柱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他用夹子把包子翻了翻,要不然很容易黏住。金凤开始招呼客人。
第一个客人来了。老李,小区里的退休工人,每天早上准时来。
“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老李把钱放在桌子上,五块。
金凤回应着“好的”,德柱已经夹好了包子并装袋,金凤拿豆浆,递过去。两个人不用说话,手底下配合着。
老李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没说话,走了。
金凤看着他的背影,把五块钱收进钱包里。
包子一块五一个,一个挣八毛。今天两百个,挣一百六。还有豆浆,小米稀饭,鸡蛋,豆腐脑的钱没算。还债,还房贷,给小雨生活费,进面粉买肉。剩不下什么。
但够了。够活。够撑下去。
天慢慢亮了。路灯灭了。街上的人多起来了。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买菜的。金凤的摊位前排了三四个人。
她忙着夹包子、盛豆浆、收钱、找零。手不停,嘴也不停。德柱就在旁边打下手。
她没有时间想别的了。腰也不疼了,手指也不疼了,眼泪也不流了。她只是站在那里,一笼一笼的蒸,一个一个的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