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他说她不行
忙到十点,人少了。德柱说:“我回去了,做饭。”
金凤点了点头。他骑上电动车走了,电动车是前一天放到摊位的。
金凤一个人守到十一点多,包子卖的差不多了,开始收摊。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上车,骑着三轮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德柱已经把饭做好了。金凤会按一套套程序把早上的桶都洗干净才会做下来吃饭,吃完饭后再去补觉。
金凤是被太阳晃醒的。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细长的亮线,刚好落在她眼睛上。她眯着眼看了一眼窗户,又闭上。不想动。身体像被钉在床上了,脚、腿、腰,每一块骨头都在往下坠。
她的脚最先醒过来。胀,酸,像灌了铅。她动了动脚趾,趾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从凌晨两点站到中午,十个小时,她的脚早就不是自己的了。鞋脱下来的时候,脚背上一道深深的印子,肿得老高。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楼下有人说话,远处有车喇叭,楼上有人在拖地。白天了。所有人都醒了。只有她,还赖在床上。
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够了。
她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地板是凉的。她缩了一下脚趾,找拖鞋。脚肿得厉害,拖鞋塞进去有点紧,她硬挤进去,站起来。腿也酸,膝盖僵僵的,她扶着床头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胀过去。
厨房里还有中午的碗没洗。灶台上有一点面粉,是她洒的。她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手指还是麻的,早上被蒸笼烫过的地方起了一个小水泡,碰水就疼。她没管,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
然后她打开冰箱,把晚上要用的肉拿出来。猪肉,三十斤,是昨天下午让菜市场老刘留的。她把肉放在案板上,开始剁。刀落在肉上,咚咚咚,声音在厨房里回响。她的手很稳,一刀一刀,不紧不慢。但她的腿受不了。站了不到十分钟,小腿开始发酸,她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换了好几次,还是酸。
剁完肉,切菜。菜是整颗的,她切成丝,再切成丁,撒上盐,杀出水,挤干。肉和菜拌在一起,加调料,搅匀。她用手搅,五根手指插进馅里,顺时针转。馅在她手里越来越黏,越来越紧。
她想起德柱以前说“你做的包子馅太散了”。她就改了,学会了搅馅的手法。现在没有人说她馅散了。
馅拌好了,放进冰箱,明天用。她又把面发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加酵母,揉匀。面在她手里转着,像一块白色的绸缎。揉好了,盖上湿布,放在暖气片旁边。明天凌晨两点,它会发得刚刚好。
她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半了。
她开始做晚饭。淘米,煮饭。洗菜,切菜。德柱还没回来。鞋架上少了一双鞋,他的那双旧运动鞋。她看了一眼,没多想。他去钓鱼了,或者去地摊了,或者去河边捡石头了。她不想管,也管不了。
她把菜炒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鸡蛋炒西红柿。够两个人吃了。
门响了。
德柱回来了。他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水,水里有鱼。一条鲫鱼,巴掌大,在水里扑腾。另一只手提着金凤让他买的菜,他举着桶,站在门口喊:“金凤!你看!这么大!”
金凤没抬头。只是平淡的回了一句“看见了。”
“不小吧?我钓了俩小时,就这一条。”他把桶放在地上,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把鱼捞出来给她看。鱼在他手里扭,尾巴甩了他一脸水。他没恼,嘿嘿笑。
金凤看了一眼。鱼确实不小。她说:“放那儿吧,明天炖汤。”
德柱把鱼放回桶里,洗了手,坐到餐桌前面。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就两个菜?”
金凤说:“够吃了。”
他舀了一碗饭,开始吃。吃了两口,说:“今天卖了多少钱?”
“两百。”
“就两百?”他把筷子放下了。“一天忙到黑,就两百?你算过没有,一个月多少钱?还房贷两千,给小雨一千五,进面粉、买肉买菜、买豆浆豆子,一千块打不住。还有平时的日常开销。一百二十万的债,你要还多少年?”
金凤没说话。她继续吃饭。
德柱看着她,声音大了一点:“你就不算算账?光知道低头干,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金凤还是没说话。她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德柱把筷子摔在桌上,站了起来。“你看看你,我说你两句你就不吭声。你这个样子,能做成什么事?卖包子,卖包子,卖到死你也还不完!”
金凤端着碗,手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
德柱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当初我说你别炒股,你非要炒。现在好了,两百万没了,房子也没了。你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你要是听我的——”
金凤放下了碗。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没有红,没有泪,就是看着他。德柱被她看得愣了一下,话卡在喉咙里。
金凤说:“听你的?听你的,我们连包子都卖不上。”
德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金凤没再说话。她站起来,收了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池前面洗碗,手在冷水里泡着。腿又开始酸了,她把重心换到左脚,站着。
德柱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摔门出去了。
金凤没有回头。她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走进卧室,关上门。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里还有光。她把鞋踢掉,脚终于解放了。脚踝肿得老高,她用手揉了揉,疼得龇牙。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德柱的话——“你能做成什么事?”“卖到死你也还不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小块。她不知道是自己流的泪还是头发上的水。她不想知道。
手机响了。是小雨。
她清了清嗓子,接了电话。
“妈,吃饭了吗?”小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吃了。你呢?”
“吃了。妈,那个……我没生活费了。”
金凤说:“好。明天给你转。”
“不急。”
“嗯。”
沉默了几秒钟。小雨说:“妈,你累不累?”
金凤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还行。”她说。
小雨没再问了。挂了电话,金凤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她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声音。楼下有人说话,远处有车喇叭。天黑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踝还是肿的,静脉像蚯蚓一样凸起来。她想起以前,她的脚很好看,德柱说“你的脚真小”。现在这双脚站了五年,从凌晨两点站到中午,从厨房站到小区门口。站成了现在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明天凌晨两点,她还要起来。还要站着。还要卖包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她小声说了一句:“我能做成。”
不知道是说给德柱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