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灯还亮着
凌晨两点,金凤睁开眼睛。
没有闹钟。十年了,她的身体就是闹钟。债还完了,但这个时间已经长在她身体里了,拔不掉了。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旁边德柱的呼噜声。窗帘缝里没有光,外面还是黑的。她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是疼。十年了,这双脚站了太久,肿了消,消了肿,已经不会不疼了。但她还是站起来,摸黑穿衣服。棉袄、棉裤、围巾。冬天的凌晨冷得像刀子,她还是穿得厚厚的。
德柱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以为他继续睡了。她轻轻带上门,走进厨房,开灯。
整条街只有这一盏灯亮着。
她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是冰的,手指一碰就麻了。她把面盆从冰箱里端出来,面发得刚刚好,表面光滑,有细密的气孔。她把面盆放在案板上,打开压面机。
压面机响了。凌晨的楼道里,这个声音还是那么响。她有时候想,邻居们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听不到反而睡不着。她把面团分成小块,塞进压面机,摇动手柄。一遍,两遍,三遍。面在她手里,从粗糙到光滑,从冰冷到温热。
她开始包包子。左手托皮,右手放馅,手指一捏一转。她包得还是那么快,一个大概十秒。包好的包子放在蒸笼里,一笼二十个。她包了一笼又一笼。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德柱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棉袄,踩着棉拖鞋,头发乱糟糟的。他看着她,她没回头。
“你怎么起来了?”她问。
“睡不着。”他说。
金凤没说话。她继续包包子。德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他看了一会儿她的手,然后把手伸进面盆里,揪了一块面。
“你干什么?”金凤问。
“学。”他说。
金凤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低着头,把手里的面按在案板上,学着压面。他压得很难看,面饼歪歪扭扭的,厚薄不均。
金凤想说他,又忍住了。她想起他第一次给她做饭,炒了个鸡蛋,糊了。她说“真难吃”,他说“那你教我”。后来他没学会做饭,只会炖鱼,每次都咸。但她说咸了,他下次就少放点盐。
现在他揉面,揉得很难看。金凤没说他。
两个人站在凌晨两点的厨房里,一个揉面,一个揉得更丑。压面机嗡嗡地响,蒸笼里冒着白气。窗玻璃上全是雾,看不见外面的天。
金凤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走到架子上,把手机拿下来,支在旁边。小雨教过她,直播的时候要这样放。她打开软件,点了一下那个圆圆的按钮。屏幕上开始有数字跳动,1,2,3……她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她也不在乎。
她把手机支在那里,继续包包子。
德柱看了一眼手机,问“那是什么”。金凤说“直播”。德柱愣了一下,说“有人看吗”。金凤说“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包。手在面里转着,馅在皮里裹着,一个,两个,三个。
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弹幕。金凤不会看,德柱凑过去,眯着眼睛念:“阿姨现在包的什么馅?”
金凤没抬头,说“土豆丝”。
德柱对着手机说:“土豆丝”然后又念下一条:“阿姨的手好快。”他笑了一下,说“她包了十年了”。金凤听着,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弹幕一条一条地跳。德柱一条一条地念。有人问“在哪卖”,他说了小区名字。有人问“几点出摊”,他说“六点左右”。有人说“明天我去买”,他说“来,给你多夹一个”。金凤在旁边听着,想说他瞎答应,又没说。
她包完最后一个包子,把蒸笼摞好。德柱还在看手机,念弹幕。她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数字跳到了好几十,有人在打字,有人在点赞。她看不太懂,但她看到有人打了一行字:“阿姨辛苦了。”
她愣了一下。
又有人打:“阿姨包子看起来好好吃。”
又有人打:“阿姨早点休息。”
金凤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在哪座城市,做什么工作。他们半夜不睡觉,看她包包子。他们说阿姨辛苦了,说包子看起来好好吃,说早点休息。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堵住了,说不出来。
德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转过头,对着手机说:“她不会看弹幕,我替她谢谢大家。”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说:“她做的包子确实好吃。我吃了十年了,没腻。”
金凤低下头。她拿起一个包子,放在蒸笼里,手有点抖。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蒸笼里的白气冒上来,把手机的镜头熏得有点模糊。德柱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念弹幕。
金凤站在案板前面,手里攥着一块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茧子、裂口、胶布。这双手以前涂护手霜,白白嫩嫩的,德柱说“你的手真好看”。现在这双手撑着一个家,养大了一个女儿,还了一百二十万的债。
她听到德柱在旁边念弹幕,声音不高,一句一句的。她听到他说“她包了五年了”,说“她每天两点就起来了”,说“她腿不好,站久了就肿”。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她没哭。她把面放下,走到水池边,洗了手。然后她走到德柱旁边,站在手机前面。镜头对着她,她没有躲。
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谢谢大家。”
声音很轻,像面落在案板上。
弹幕停了一秒,然后刷得更快了。她看不清,也不看了。她转过身,把蒸笼盖上,把火调小。蒸汽继续冒,白花花的一片,把整个厨房都熏得暖暖的。
德柱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面,揉得不成样子。她看了一眼,伸手把面接过来,重新揉了几下,面就光滑了。她把面放回盆里,盖上湿布。
“明天再学。”她说。
德柱“嗯”了一声。
金凤关掉火,把蒸笼端下来。她看了一眼手机,直播还开着,数字还在跳。
她没有关,也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德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在凌晨两点的厨房里,身后是案板、面粉、蒸笼、压面机,面前是一盏灯,和灯后面的黑天。
窗玻璃上的雾越来越厚了。她伸手擦了一下,露出一小块透明的圆。外面还是黑的,但天边有一点点亮光了。不是路灯的光,是太阳要出来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点点光。德柱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天快亮了。”他说。
“嗯。”她说。
身后,手机屏幕还亮着。有人还在看,有人打字,有人点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凌晨两点,她还会醒。还会包包子,还会出摊。脚还是会疼,手还是会麻。但她站得住。
灯还亮着。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