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寄回来的钱
视频火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火,是在本地慢慢传开了。
先是小区里的邻居转发,然后是隔壁小区,然后是更远的地方。金凤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摊位前多了些陌生面孔。
第一个来的是个年轻姑娘,骑着电动车,在小区门口转了一圈,看到金凤的摊位,停下来问:“你是那个视频里的阿姨吗?”金凤愣了一下,说“什么视频”。姑娘说“就是你做包子的视频,网上好多人转”。金凤脸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姑娘买了两个包子,咬了一口,说“真的好吃”,然后又买了四个,说要带回去给同事尝尝。
金凤看着她走远,站在摊位后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想起小雨发视频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丢人。现在有人专门跑来买她的包子,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不好意思。
后来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人骑电动车跑了好几条街,就为了买她两个包子。有人开车来的,摇下车窗问“是金凤阿姨吗”,她点头,人家就买十几个。
有个小伙子说“我在视频上看到你的手,就知道包子肯定好吃”。金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茧子、裂口、胶布,她从来不觉得这双手好看。但人家说好看。
她忙不过来了。以前两百个包子能卖到中午,现在不到十点就卖完了。有人来了买不到,站在摊位前面说“阿姨你多做点嘛”。金凤说“好,好”,但她心里知道,多做点,她就得多站几个小时,腿受不了。
德柱那边也忙。车站的客人本来就多,现在有人专门去车站找他。他不太会招呼人,人家问“你就是那个视频里的叔叔吗”,他脸一板,说“不是,那是我老婆”。人家笑了,他也跟着笑了一下,不太自然。
下午的时候,德柱不钓鱼了。他帮金凤备料,剁肉、切菜、拌馅。他剁肉的样子很笨,刀举得老高,落下去的时候歪歪斜斜的。
金凤看着着急,想接过来自己剁,又忍住了。他剁了半个钟头,满头汗,问她“行不行”。她看了一眼,说“还行”。其实剁得大小不一,但她没说。
有一天,金凤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条私信。她不怎么会看私信,是小雨教她的。点开一看,有人问:“阿姨,包子配方卖不卖?我想学。”
金凤愣住了。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久,把手机递给小雨。小雨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妈,有人想买你的配方”。金凤说“我看到了”。小雨说“你卖不卖?”金凤没说话。
她从来没想过包子配方还能卖钱。这是她五年里一点一点试出来的——面发多久,馅怎么拌,盐放多少,水温和多少。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德柱都不知道。她有时候想,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了。
她问小雨:“卖多少钱?”
小雨说:“你定。”
金凤想了想,说:“一千?”
小雨说:“太少了。你的包子这么多人喜欢,配方值钱。”
金凤说:“那多少?”
小雨说:“四千。”
金凤吓了一跳。四千块,她要卖五千多个包子,站好几个月。一个配方能值这么多钱?她不太信。但她没反驳,让小雨去回话。
后来那个人真的转了四千块过来。金凤看着手机上的数字,手在发抖。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双手,除了揉面、包包子,还能干这个。
那天晚上,她把配方写在一张纸上。面多少克,水多少克,酵母多少克,馅里放什么调料,顺序是什么,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拍了视频教学,她写了拍了一个多小时,写废了好几张纸,手机内存都拍满了,总觉得漏了什么。最后她又在底下加了一行:“面要揉够时间,手摸上去不粘不硬,光光滑滑的就行了。”
她把纸折好,视频剪辑好,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四千块到账了。她忽然觉得想哭,又觉得想笑。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没擦出什么来。
小雨毕业了。找了一份会计工作,在省城,工资不高,但够活。
她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高兴,说“妈,我找到工作了”。金凤说“好”。小雨说“以后我能赚钱了,你不用那么累了”。金凤说“好”。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的面粉,站了很久。
第一个月工资寄回来的时候,金凤正在包包子。手机响了一声,她没理。包完手上这个,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两千块。小雨转的。备注写着:“妈,给你和爸的。别太累了。”
金凤盯着那两个字——“别太累了”。她站在凌晨两点的厨房里,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累哭的,是高兴哭的。她用手背擦了擦脸,面粉蹭在脸上,白了一小块。她没管,继续包包子。
那天晚上,她给小雨打电话。小雨问“收到了吗”,她说“收到了”。小雨说“以后每个月都给你转”。金凤说“不用,你自己留着”。小雨说“我留了,够用”。金凤没再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跟女儿说谢谢太奇怪了。最后她说“好好吃饭”,小雨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金凤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德柱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她看了他一眼,想说“小雨寄钱回来了”,又觉得不用特意说。
她把手机递过去,让他看转账记录。德柱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小雨长大了”。金凤说“嗯”。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债还剩最后一笔。金凤每个月还一点,还一点,还了五年。她从不敢算总共还了多少,怕算完就不想活了。但现在只剩最后一笔了。她把存折拿出来,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算错。然后她跟德柱说“下个月就还完了”。德柱正在擦他那堆石头,手停了一下,说“嗯”。
还清的那天,金凤做了比平时多的包子。
四百个,她全蒸了,摆在摊位前面。老李来的时候,她说“今天免费”。老李愣了一下,说“怎么了”。她说“债还完了”。老李看着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拿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走了。金凤追上去说“不要钱”,老李摆摆手,头也没回。
后来每个来的人,金凤都说“今天免费,债还完了”。有人多拿了几个,有人放下钱就走了,有人说了句“恭喜”。
金凤站在摊位后面,看着那些人拿着包子走远,忽然觉得天很蓝,风很轻,连脚都没那么疼了。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客厅里。德柱也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窗外的路灯亮了,照在地板上,黄黄的。
金凤说:“还完了。”
德柱说:“嗯。”
沉默了一会儿。金凤说:“五年了。”德柱没说话。她侧过头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在工地上扛水泥、绑钢筋,现在在车站夹包子、盛豆浆。手上也有茧子了,指头粗粗的,指甲缝里黑黑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德柱忽然说:“你做到了。”
金凤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没看她,看着地板。但他说了。以前他说“你不行”“卖到死也还不完”,现在他说“你做到了”。
金凤没说话。她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说“嫁给我吧”。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不看她的眼睛。她说“好”。他抬起头,笑了。
现在他又低着头,说“你做到了”。她没说话,但她心里说了一个字。
好。
窗外,路灯亮着。厨房里,明天要用的面已经发好了,在盆里静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