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寒院逢君,眉目含霜
暮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掠过相府的朱红围墙,落在青岚院的断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这处被相府遗忘在角落的院落,便是沈清辞如今的居所,昔日御史大夫沈从安的嫡女,一朝沦为罪臣之女,从云端跌入泥沼,不过半年光景。
青岚院的门扉斑驳,院中的草木半枯,唯有几株瘦菊在墙角勉强开着,增添了一丝生气。沈清辞坐在窗前,指尖抚过一本泛黄的《论语》,那是父亲沈从安生前常读的书,边角被摩挲得发软。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书页上,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
半年前,父亲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打入天牢后流放三千里,母亲不堪受辱,在院中自缢身亡。一夜之间,沈家一落千丈,昔日登门的宾客避之不及,而父亲的继室柳氏,却借着李林甫的势力,坐稳了相府主母的位置,将她这个嫡女弃在青岚院,百般苛待。
柳氏是吏部尚书李林甫的远房表妹,自嫁入沈家,便对沈清辞母女心存芥蒂,如今沈家败落,她更是无所顾忌。沈清辞每日的吃食不过是残羹冷炙,衣衫也是打了数层补丁的旧物,就连院中洒扫的粗使丫鬟,也敢借着柳氏的威势,对她颐指气使。
沈清辞早已习惯了这般境遇,她敛去眼底的悲戚,只剩一身的隐忍。她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那通敌叛国的证据漏洞百出,只是朝堂之上,李林甫结党营私,权势滔天,无人敢为沈家辩白。她活着,便是为了等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为父亲,为母亲,讨回一个公道。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粗哑的呼喊:“沈清辞,主母唤你前院伺候,贵客到了,若是怠慢了,小心你的皮!”
是柳氏身边的丫鬟秋菊,声音里满是轻蔑。沈清辞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衣,将那本《论语》小心收进枕下,推门而出。
秋菊见她动作迟缓,抬手便要推搡,沈清辞微微侧身避开,眸光清冷:“我自会去,不必劳烦你。”
秋菊被她噎了一句,面色涨红,却也不敢太过放肆,只冷哼一声:“算你识相,前院的贵客是镇北侯萧玦,圣上跟前的红人,手握重兵,主母说了,今日若是有半点差池,定将你发卖到教坊司!”
镇北侯萧玦。
沈清辞的心头猛地一颤。这个名字,她早有耳闻。少年成名,十七岁领兵出征,平定边境之乱,二十岁封侯,深得圣上信任,性情清冷,不苟言笑,手段狠厉,是朝堂之上唯一敢与李林甫抗衡的人。
她攥紧了指尖,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这位镇北侯,会是沈家的转机。
跟着秋菊穿过相府的回廊,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间,处处是繁华盛景,与青岚院的萧索判若两地。前院的花厅外,站满了身着铠甲的侍卫,气息凛冽,让人望而生畏。
花厅内,茶香袅袅,柳氏正陪着几位贵妇人说笑,眉眼间满是谄媚,而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只是眸光淡漠,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正是镇北侯萧玦。
沈清辞垂着头,敛去所有情绪,缓步走入花厅,屈膝行礼:“民女沈清辞,见过主母,见过各位夫人,见过镇北侯。”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柳氏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清辞,今日侯府大人在此,你便伺候在旁,斟茶递水,莫要偷懒。”
沈清辞应了声 “是”,走上前,拿起茶壶,为众人斟茶。走到萧玦面前时,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茶水险些洒出,她忙稳住心神,将茶杯轻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就在这时,萧玦抬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伪装,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加快,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沈御史的女儿,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 萧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意,却让花厅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柳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忙赔笑道:“侯府大人说笑了,这丫头是个罪臣之女,粗鄙得很,怎入得了大人的眼。”
萧玦却未理会柳氏,目光依旧落在沈清辞身上:“沈从安一案,圣上一直心存疑虑,坊间也多有流言,说此案另有隐情。”
这话一出,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侯府大人,您说笑了,沈从安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怎会有隐情?”
萧玦淡淡扫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寒意,让柳氏瞬间噤声。他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玄铁令牌,放在案几上,推到沈清辞面前:“这是侯府的令牌,拿着它,可随时入侯府。若你想为沈御史平反,便来找我。”
沈清辞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认真。她的眼眶瞬间泛红,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柳氏急了,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萧玦身边的侍卫拦住。萧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锦袍,眸光扫过柳氏:“本侯还有事,先行告辞。”
说罢,便带着侍卫转身离去,留下满厅的错愕与柳氏的怨毒。
待萧玦走后,柳氏狠狠瞪着沈清辞,扬手便要打下去:“你这个小贱人,竟敢勾连镇北侯,看我不打死你!”
沈清辞抬手挡住她的手,眸光清冷:“主母,侯府大人亲自赐令牌于我,你若是打了我,便是不给侯府大人面子,若是传到圣上耳中,相府怕是担待不起。”
柳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看着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眼底的怨毒更甚,却也不敢再动手,只冷哼一声:“你给我滚回青岚院,从今往后,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沈清辞攥紧了令牌,躬身行礼,转身离去。走出花厅,秋风拂过,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却又被她迅速拭去。
回到青岚院,刚推开门,便看到苏婉站在院中。苏婉是她的远房姑母,嫁入相府做了庶夫人,性情温和,重情重义,是沈家败落后,唯一敢暗中接济她的人。
“清辞,你可算回来了,方才我听说,镇北侯给了你令牌?” 苏婉快步走上前,拉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
沈清辞点了点头,将令牌递给苏婉看:“姑母,萧侯说,父亲的案子有隐情,让我去找他,或许,我们真的能为父亲平反。”
苏婉看着那令牌,眉头紧锁:“清辞,你可知萧玦是什么人?他手握重兵,性情难测,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为何要帮沈家?怕是另有所图。你万万不可轻信他,否则,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沈清辞收回令牌,紧紧攥在手心,眸光坚定:“姑母,我知道前路艰险,可这是我唯一的希望。父亲蒙冤,母亲惨死,我若连尝试都不敢,又有何颜面见沈家的列祖列宗?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闯一闯。”
苏婉看着她眼底的倔强,心中酸涩,叹了口气:“罢了,你既心意已决,姑母便陪你一起。往后在相府,万事小心,柳氏和李林甫不会善罢甘休,你若有什么事,便派人来寻我,我会尽力帮你。”
沈清辞靠在苏婉的肩头,眼眶泛红:“多谢姑母。”
暮色渐浓,青岚院的月光清冷,洒在沈清辞的身上。她坐在窗前,看着手中的侯府令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 “萧” 字。
她知道,从接过这枚令牌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再也没有回头路。蛰伏半年,只为一朝奋起,她定要拨开迷雾,揭露真相,为父亲平反,让那些陷害沈家的人,血债血偿。
而那位清冷的镇北侯,会是她的贵人,还是另一个未知的陷阱?她无从知晓,却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