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故人归来
夏末的风带着几分燥热,吹过沈家老宅的青瓦,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却驱散不了客厅里凝滞的沉郁。
沈父的病情稍有好转,已经能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只是依旧昏迷不醒,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浑浊的声响,像被堵住的风箱。
沈砚舟守在床边,指尖捻着那枚铜锁片,锁片上的缠枝莲纹路被摩挲得发亮,硌得指腹微微发疼。
沈知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走进病房,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她将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替沈砚舟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轻声道:“歇会儿吧,我守着。”
沈砚舟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她眼底的青黑。
这些日子,她跟着他来回奔波,医院和老宅两头跑,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得硌人。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辛苦你了。”
“跟我还说这个?”沈知意弯了弯唇角,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去,“等爸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砚舟没有应声。他不知道“好起来”这三个字,究竟要耗费多少力气,又能不能真的实现。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
男人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的气度,只是眼神锐利,扫过病房里的两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请问,是沈砚舟先生吗?”男人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恭敬。
沈砚舟皱起眉,站起身,将沈知意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来人:“我是。你们是?”
“鄙人姓谢,名辞,是谢氏集团的现任董事长。”男人微微颔首,递上一张名片,语气诚恳,“我们,是来接您回家的。”
“谢家?”沈砚舟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铜锁片险些滑落。这个姓氏,像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谢辞没有在意他的失态,只是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放着一叠泛黄的文件和一本红皮的户口簿。
“沈先生,不,应该称您为谢先生。”谢辞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我们找了您二十年。当年谢家变故,家道中落,夫人临终前托付的事,我们一直记在心里。直到前些日子,整理老宅旧物时,发现了夫人留下的手记,这才循着线索找了过来。”
他将文件递到沈砚舟面前,指尖点在最上面的一张纸上。
“这是当年的出生证明,上面清楚地写着,谢夫人于七月初七诞下一名男婴,左腕有红痣为记。还有这份DNA鉴定报告,是我们取了您落在老宅的毛发,与谢家宗亲的样本比对的结果,匹配度高达99.9%。”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那份鉴定报告上,白纸黑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到冰冷的墙壁,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是谢家的孩子,是那个被命运偷走了二十年人生的谢家长子。
谢辞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又从盒子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谢氏集团的股权转让书,还有您祖父留下的遗嘱,所有的产业,都该是您的。我们希望您能回归本姓,认祖归宗,重振谢家的荣光。”
沈砚舟没有去接那份文件,只是死死地盯着谢辞,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年的事,你们都知道?知道我是被故意调包的?”
谢辞的脸色沉了沉,点了点头:“手记里写得很清楚。当年沈老先生痛失爱子,怕断了香火,才铤而走险,买通了产房的护士。谢家当时自顾不暇,夫人又体弱多病,这才让他钻了空子。”
话音刚落,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请问沈砚舟先生在吗?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当年参与婴儿调包案的护士张桂芬已经被捕,她供认了所有罪行,沈老先生是主谋。”
警察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沈砚舟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原来,父亲不是不知情,而是从始至终,都是这场骗局的主导者。
他养育自己二十年,不是出于愧疚,也不是出于怜悯,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一个继承人。
沈知意的脸色也白了,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病床上依旧昏迷的沈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她攥着沈砚舟的手,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爸他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谢辞和警察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文件放在床头柜上,道:“谢先生,我们给您时间考虑。认祖归宗的事,不急。至于沈老先生的罪责,警方会依法处理。”
说完,一行人便转身离开了病房,留下沈砚舟和沈知意,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砸得措手不及。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沈父浑浊的呼吸声,一下下,敲在两人的心上。
沈知意沉默了许久,突然猛地甩开沈砚舟的手,快步冲出了病房。她跑得极快,像一阵失控的风,走廊上的人纷纷侧目,她却浑然不觉。
沈砚舟看着她的背影,心头一紧,连忙追了上去。
他在病房外的楼梯间找到了她。沈知意背靠着墙壁,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沈砚舟缓步走上前,想伸手抱抱她,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为什么……”沈知意放下手,抬起头,眼底满是泪水,还有几分破碎的绝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凭什么剥夺你的身份?凭什么把你当成一个工具?你又做错了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声声,像鞭子一样,抽在沈砚舟的心上。
是啊,他做错了什么?
不过是错生在了谢家,错在了那个混乱的产房,错在了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里。
沈砚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终于还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心疼:“别哭,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怀里的人哭得更凶了,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烫得他心口发疼。
沈砚舟闭上眼,感受着怀里的温软。他知道,从故人归来的这一刻起,他和沈知意,和沈家,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