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皇帝病重
天还未亮,沈昭便被宫里的传召声惊醒。“二殿下,陛下龙体不适,急召入宫。”门外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急促,像一根针扎进寂静的夜里。
沈昭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冰凉的砖面让她瞬间清醒。“知道了。”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越是心慌,越要稳住。
贴身侍从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沈昭看着铜盆里晃动的清水,水面倒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弓高而利,鼻梁挺拔,下颌线条硬朗。这张脸她看了二十二年,早已分不清哪些是天生,哪些是刻意练出来的。
马车驶向皇宫的路上,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京城的主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沈昭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远处宫城上黑沉沉的轮廓,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皇帝病重的消息传了两天了,但今天这次急召不同寻常。太医院封锁消息,谁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什么状况。林太医昨晚倒是递了信出来,只有两个字——“不妙”。不妙到什么程度?如果父皇这次真的不行了,大皇子和三皇子会怎么做?皇后和贵妃又会怎么做?她自己,又该怎么做?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昭下车时,看见另一辆马车也刚好停稳。大皇子沈煜从车里出来,穿着绛紫色的蟒袍,身姿挺拔,气度沉稳。他看见沈昭,微微颔首:“二弟来得早。”
“大哥也不晚。”沈昭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沈昭注意到沈煜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看来这位大哥昨晚也没睡。
“二弟觉得,”沈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父皇这次……会不会有事?”
沈昭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太医自然会尽心。”沈煜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微动,似笑非笑:“你总是这么滴水不漏。”他说完便率先迈步,往宫门里走去。沈昭落后半步,跟上。
两人刚走进宫道,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枣红马飞驰而来,在三步之外才猛地勒住。三皇子沈暄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一身银白色箭袖长袍,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
“大哥,二哥!”他快步追上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张扬劲儿,“父皇怎么样了?我接到消息就赶来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沈煜看了他一眼:“还不知道,进去再说。”沈暄“嗯”了一声,眼睛却往沈昭脸上瞟了一下。沈昭装作没看见,垂着眼睛往前走。
三个人走在一起,表面上是兄弟同心探病,实际上各怀心思。沈昭余光扫过两边——大哥步伐稳健,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在掌控之中;三弟走路带风,恨不得第一个冲进去。而她,不能走太快,也不能走太慢。走快了显得急功近利,走慢了显得不关心父皇。这个分寸,她从小就在拿捏。
皇帝的寝殿在乾元宫正中央。殿外已经站满了人。太医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沈昭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母妃——淑妃站在人群后面,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宫装,低着头,存在感低得几乎没有。沈昭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淑妃也像是没有看见儿子一样,纹丝不动。这是她们多年的默契。
殿门打开,太医院院正走出来。老太监尖声喊道:“陛下宣三位殿下觐见!”
沈昭跟着两个哥哥走进寝殿。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帷幔低垂,烛火将明将灭,照得满室人影幢幢。龙榻上,那个曾经掌控天下的男人,如今只剩一具枯瘦的躯壳。皇帝躺在那里,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三人齐刷刷跪下。“儿臣叩见父皇。”沈昭的声音和两个哥哥混在一起,听不出区别。她的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鼻尖闻到的药味刺得人想咳嗽。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沈昭站起来,垂手站在榻前,余光扫见大哥已经红了眼眶,三弟也咬着嘴唇,一脸强忍悲痛的样子。她的眼眶没有红——不是不难过,是不敢。她的每一滴眼泪都要用在刀刃上。
“父皇……”沈煜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恳切,“太医院已遍寻天下名医,父皇春秋鼎盛,定能转危为安。”皇帝没有应声,只是闭着眼睛。沈暄立刻接上:“儿臣愿为父皇抄经祈福,求佛祖保佑父皇龙体安康。”他说得情真意切。沈昭垂着眼角,什么也没说。
殿内安静了片刻。皇帝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人,最后落在沈昭身上。“老二,你怎么不说话?”
沈昭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曾经锋利如刀,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此刻却像一个普通的、生了重病的老人。“儿臣嘴笨,”她低声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父皇好好歇着,别操心太多。”皇帝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倒是实在。”
沈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沈暄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心思。
侍疾的规矩是轮流来。大皇子守上半夜,二皇子守中夜,三皇子守下半夜。沈昭被安排在偏殿等候。偏殿不大,只有一张榻和一张桌子。她在榻上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
门被人轻轻推开。淑妃身边的贴身宫女翠屏端着一碗汤走进来,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娘娘让奴婢送碗汤来,说夜里凉,暖暖身子。”沈昭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翠屏退出去后,沈昭没有动。她知道母妃让翠屏来,不只是送汤这么简单——那是让她沉住气的意思。
“按兵不动。”沈昭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母妃说得对,现在还不是出头的时候。大皇子占了名分,三皇子占了圣眷,而她什么都没有。如果现在就冲上去,只会被两个哥哥联手拍死。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中夜快到了。该她去榻前了。沈昭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推开门,走进那条长长的宫道。宫道两侧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沉默的猛兽,蛰伏着,等待着。她走在黑暗里,脚步轻而稳。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二皇子,手里攥着别人看不见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