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各自的算盘
大皇子沈煜回府时,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在宫门口与两个弟弟分道扬镳,面上维持着兄长的沉稳与关切,直到马车帘子落下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才彻底沉了下来。车内的烛火跳了跳,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父皇还能撑多久?
回到府中,沈煜连外袍都没换,直接让人召幕僚和赵侍郎过府议事。赵侍郎来得最快,他是户部侍郎,也是沈煜最信任的心腹之一,管着钱袋子,脑子转得快,嘴也严实。“殿下,陛下今日的样子,怕是不大好。”赵侍郎一进门就开门见山。
沈煜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落了座,声音压得很低:“太医怎么说,打听出来没有?”赵侍郎摇头:“太医院被皇后娘娘封了口,谁都不敢往外传。不过臣打听到一件事——林太医今天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手还在抖。”沈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给心跳打拍子。“父皇这一病,朝里朝外都要乱。咱们得抢在前头。”
幕僚们也陆续到了,六七个人围坐在书房里,烛火通明,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所遁形。赵侍郎率先开口,把局势分析了一遍:大皇子占着嫡长子的名分,这是最大的优势,朝中那些老臣天然会倾向于他。但贵妃那边枕边风不可小觑,三皇子又是个会来事的,一旦陛下被说动了心,立嫡立长的规矩也可以破。
“所以当务之急,”赵侍郎盯着沈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是趁陛下还清醒的时候,把名分定下来。只要陛下点头立殿下为太子,三殿下那边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另一个幕僚接口道:“还有一个关键——兵部。钱尚书手里握着全国兵马调动的大权,谁拉拢到他,谁就多了一分胜算。三殿下那边已经让人去接触了,殿下不能落后。”
沈煜听着,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钱尚书这个人我看过,不是轻易能被拉动的。他跟着父皇二十多年,只听父皇的。在他身上使力气,不如先拉拢几个能管住京城兵马的人。”他顿了顿,“京营那边,李将军是我们的人,但光靠他还不够。”
赵侍郎点头:“王统领那边,也该探探口风了。”
沈煜“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赵侍郎指的是禁军统领王统领——谁控制了禁军,谁就控制了宫城。这个人的态度,比十个朝臣加起来都重要。
议事一直持续到丑时,书房里的烛火换了三茬,众人才陆续散去。沈煜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揉了揉眉心。窗外月色惨淡,照得院子里那些花木的影子像一群伏在地上的鬼。他累极了,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根本睡不着。
天刚蒙蒙亮,皇后宫里的太监就来传话了——“皇后娘娘召大殿下即刻入宫。”
沈煜换了朝服,跟着太监进了宫。皇后的寝宫在坤宁宫,是整个后宫里最气派的地方,但今早沈煜走进去的时候,觉得连这气派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皇后已经在暖阁里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绛红色的常服,头上只戴了几支简单的簪子,没有上妆,脸色看起来比平时苍老了几分。
“母后。”沈煜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让宫人们都退出去,只留下一个最信任的嬷嬷守在门外,才开口说话:“你父皇的情况,你到底知道多少?”
沈煜把赵侍郎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皇后听完,沉默了很久。“太医说是不妙,但到底多不妙,谁也不知道。你父皇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猜忌别人,到死都不会让任何人猜透他。”她的目光落在沈煜脸上,像是要把什么话刻进他的骨头里,“煜儿,你记住——你占着嫡长子的名分,这是谁也夺不走的。贵妃再怎么吹枕头风,也改不了你是正统的事实。”
沈煜垂首:“儿臣明白。”
“但你也不能光指着这个名分。”皇后话锋一转,“你父皇若是清醒,名分管用;你父皇若是不清醒了,名分就是一张废纸。到时候谁手里有人、有兵、有刀,谁说了算。”她顿了顿,“王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全力支持你。你自己也要争气,该拉拢的人去拉拢,该打压的人别手软。”
沈煜点头:“儿臣已经在安排了。”
皇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比你两个弟弟都沉稳,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有时候,太稳了反倒让人以为你好欺负。”沈煜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期盼,也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母后放心,儿臣不会手软。”皇后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沈煜从坤宁宫出来,走过长长的宫道时,迎面遇上了贵妃宫里的人。那几个人见了沈煜,低头行礼,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沈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与此同时,三皇子沈暄正在贵妃宫中饮酒。
昨夜从父皇寝殿出来之后,沈暄没有像两个哥哥那样各自回府,而是跟着贵妃去了她的宫里。贵妃让宫人温了一壶酒,母子二人对坐,屏退了左右。
沈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母妃,父皇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对。”他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藏不住的焦躁,“他看大哥的时候是审视,看二哥的时候是打量,看我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
贵妃坐在他对面,姿态优雅,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是后宫中最得宠的妃子,位份仅次于皇后,但从来不把皇后放在眼里。她今年三十八岁,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皇帝最喜欢她的地方,就是她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你父皇看谁都是在掂量。”贵妃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他这辈子就没真正信任过任何人。”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但你也不用急。你现在最值钱的东西,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父皇怎么看你。”
沈暄皱眉:“母妃的意思是——”
“你父皇宠你,这就是你最大的筹码。”贵妃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沈暄的耳朵里,“大皇子占着名分又怎样?你父皇不点头,他那个名分就是空的。你只要让你父皇觉得你比大皇子更像皇帝,你就赢了。”
沈暄没有说话,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贵妃继续说:“从明天开始,你天天去你父皇榻前侍疾,多说些贴心话,别像你大哥那样只会端着架子。你父皇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谁真心对他,谁在演戏,他看得出来。”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你舅舅那边已经在联络朝臣了,吏部和礼部的人,都是咱们的。你父皇就算想立大皇子,也得看看朝堂上答应不答应。”
沈暄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那禁军呢?周将军那边,要不要再使把劲?”
贵妃想了想:“王统领是个硬骨头,一时半会儿啃不动。但周将军在禁军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你让你舅舅去安排,别自己出面,落人口实。”沈暄点了点头,又倒了一杯酒。
贵妃看着儿子仰头喝酒的样子,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暄儿,你记住——大皇子那边人多势众,你不能跟他硬碰硬。你要做的,是让你父皇觉得,你是最像他的那个儿子。”沈暄放下酒杯,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几乎是天真的笑:“母妃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是夜,沈昭独自坐在书房里。
她回府之后一直没闲着,先见了陈九,又见了苏先生,把今天宫里的情况和他们过了一遍。陈九送来的情报很详细——大皇子昨夜在府中议事直到丑时,今早被皇后召入宫中;三皇子在贵妃宫中饮酒到子时,贵妃说了一通话,具体内容还没打探出来,但大体方向是让三皇子趁父皇病重多多表现。
沈昭将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棋手在盘算对手的每一步棋。
母妃那边,已经让翠屏来传过话了。就四个字——“按兵不动”。沈昭知道母妃的意思:现在还不是出头的时候。大皇子占着名分,三皇子占着圣眷,她冲上去就是靶子。不如让他们先斗,斗到两败俱伤,她再出手。
但她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沈昭起身,走到书架前,伸手探到第三层格子的最深处,指尖触到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她轻轻一按,书架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一个暗格。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密报——那是她这些年暗中攒下的情报网。
她将密报取出来,在书案上一一摊开。纸张发黄,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朝中每一位重臣的把柄、每一个派系的暗线、每一个关键人物的软肋。有些是她自己查的,有些是无名送来的,有些是陈九冒着生命危险弄到的。
她花了整整五年,才织成这张网,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披着铠甲的将军。
沈昭的手指从一份份密报上滑过,最后停在最底下的那一份。那是关于禁军统领王统领的记录——上面只有寥寥几句话,但最后一行字被人重重描过:“王统领有一私生子,养于城外。”
沈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会拿这个去要挟王统领——那样太蠢了。但她可以让王统领知道,她知道这件事。有时候,让人知道你知道,比真正动手更有用。
沈昭将密报重新收好,暗格合上,书架归位。她走回书案前坐下,提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下几个字:“不急,不争,不露。”
然后她将这张纸也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窗外月色清冷,万籁俱寂。沈昭坐在黑暗里,眼神比月色更冷。这一局棋,执棋的人不止一个。但能笑到最后的,只会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