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宫变
皇帝召三位皇子入宫的消息,是在那个清晨传到的。沈昭一夜未眠。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真正听到“陛下召三位殿下即刻入宫”这几个字时,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传旨太监站在府门口,声音尖利而急促:“陛下有旨,请三位殿下即刻入宫,陛下要在临终前宣布太子人选。”
临终前。宣布太子人选。沈昭换上了朝服,系好腰带,检查了藏在袖中的短刀,大步走出书房。府门口那队禁军还在,她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直接上了马车。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她掀开车帘,看见街道两旁站满了士兵——有的是大皇子的人,有的是三皇子的人,还有的是禁军。三个人的兵马纠缠在一起,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绳子,越拧越紧。
马车在宫城外停下。沈昭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了宫门前的阵势。大皇子沈煜站在宫门左侧,身后整整齐齐地站着三百亲兵,个个全副武装,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的面色沉稳,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三皇子沈暄站在宫门右侧,身后也有二百余人,虽然人数不如大皇子多,但个个精悍,是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的好手。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看上去胸有成竹。
沈昭是一个人到的。没有亲兵,没有随从,甚至连一个护卫都没带。她下了马车,独自走在空旷的宫道上,朝服的下摆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周围的士兵看着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不屑。
大皇子沈煜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走上前几步,挡在沈昭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二弟,今天之后,你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沈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走着瞧。”
她没有停下脚步,从沈煜身侧走了过去。沈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沈暄在另一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收了起来,目光沉了沉。沈昭走到宫门前,回头看了两个哥哥一眼,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皇帝的寝殿在乾元宫正中央。
沈昭到的时候,沈煜和沈暄还没有进来。殿外站满了太医和太监,个个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林太医站在人群最后面,看见沈昭,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陛下真的不行了。
殿门打开,太监尖声喊道:“陛下宣三位殿下觐见。”
沈煜和沈暄从后面走过来,三个人在殿门前碰面,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沈煜先进去,沈暄跟在后面,沈昭最后。三人走进寝殿,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帷幔低垂,烛火将明将灭,照得满室人影幢幢。
皇帝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见。他的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只剩一把骨头。但那双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
三人齐刷刷跪下。“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三人站起来,垂手站在榻前。皇帝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看最后一眼。他看着沈煜,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老大,你是嫡长子。朕若是走了,这江山本该你来坐。”沈煜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跪在地上喊“父皇”。皇帝没有理他,又看向沈暄。“老三,你是朕最疼的儿子。朕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沈暄也跪下了,哭得比沈煜还大声。
皇帝最后看向沈昭。“老二,你是朕最不放心的那个。”沈昭跪在原地,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听着。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三人重新站起来,等着皇帝的下文。皇帝睁开眼睛,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回光返照。“朕今天叫你们来,是要告诉你们——太子是谁。”
殿内安静了一瞬。沈煜屏住了呼吸,沈暄攥紧了拳头,沈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皇帝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嘴唇动了动,正准备说出那个名字——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陛下!陛下!”太监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尖利而急促,“大殿下的人和三殿下的人在外面打起来了!”
皇帝的脸色一变,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口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整个人瘫在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林太医冲进来,手忙脚乱地给皇帝顺气,但皇帝的咳嗽越来越厉害,最后咳出了一口血。
沈煜的脸色铁青,转身就要往外走。“站住。”皇帝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不容置疑。沈煜停下脚步,回过头。“不许出去。谁都不许出去。”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条快要断掉的线,“外面打成什么样,都不许出去。”
沈昭站在原地,目光从两个哥哥脸上扫过。大哥的面色比刚才更加阴沉,三弟的嘴角抽了抽,似乎在忍着什么。殿外的声音越来越大,兵器的碰撞声、呐喊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混乱的交响乐。
王统领站在宫城墙上,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场面,面色铁青。大皇子的人和三皇子的人已经动上手了,两拨人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杀。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但没有下令。
他答应过二皇子——守住宫城,别让任何人带兵进去。只要他没下令,禁军就不会动。只要禁军不动,宫城就还在掌控之中。殿内,皇帝又咳了一阵,终于缓过来一些。他靠在软榻上,面色比纸还白,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扫过。
“朕问你们,”皇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三个人心上,“外面的兵,是谁带来的?”
沈煜低下了头,没有说话。沈暄也低下了头,没有说话。沈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皇帝看着沈煜,又看着沈暄,苦笑了一声。“朕还没死,你们就等不及了。”他闭上眼睛,摆了摆手,“都退下吧。太子的事,改日再议。”
沈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沈暄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沈昭最后一个走出寝殿,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父皇。
那个曾经掌控天下的男人,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想宣布太子人选,却被外面的厮杀声打断。
沈昭走出殿门,深吸一口气。外面的混乱还在继续,大皇子的人和三皇子的人还在拼命。她站在殿门前,看着那片混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王统领站在城墙上,看见沈昭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沈昭也点了点头。她知道,王统领还在坚守承诺——守住宫城。只要他没动,宫城就还在掌控之中。
宫门前的厮杀声还在继续。沈昭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今天这一仗,她没赢,但也没输。大哥和三弟都带了兵来,都想用武力解决问题,但谁也没占到便宜。父皇没有宣布太子人选,所有人都在等——等父皇咽下最后一口气,等最后的决战。
而她,也在等。
马车在混乱的街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散落的兵器,发出刺耳的声响。沈昭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一幕幕——受伤的士兵躺在路边,有人呻吟,有人哀嚎,有人已经不动了。这些人的血,会算在大哥和三弟头上。
沈昭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今天,她一个人进宫,一个人面对两个哥哥,一个人走完了全程。没有亲兵,没有护卫,甚至没有一个随从。
但她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有胡将军的一万精兵,有陈九的三十暗卫,有无名的情报网,还有一张织了多年的底牌。她不是棋子在等。她是执棋的人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把手里最后的牌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