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他们来了
阿木和石头回到了贸易站。
他们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了老板娘。老板娘又告诉了过路的商人。商人又告诉了下一个贸易站。
消息像风一样在雪原上散开了。
半个月后,一队人从南方来了。
他们穿着厚厚的皮袄,背着箱子,牵着两匹矮脚马。
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大家都叫他陈教授。
他是一名学者,研究雪原上的生物和人类遗迹。听说有一只巨兽养大了一个孩子,他连夜赶了过来。
队伍里有五个人。陈教授,他的学生小周,两个护卫,一个向导。
向导就是阿木。他去过一次,记得路。
他们在雪原上走了三天,在第四天的早晨,站在了那片缓坡的顶端。
阿木指着远处说:“就在那边。”
冬天的第一场雪已经落过了。绒山的领地变成了一片银白色。
小石头正在河边捡石头。他蹲在碎石滩上,手里攥着一颗黑色的卵石,对着阳光看。
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风,不是河,不是绒山。是人的脚步声,很多人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到了缓坡上站着好几个人。
他们的衣服和林戈的不一样,更厚,更整齐。有一个人拿着一个发亮的东西,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小石头没有跑。他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们。
绒山的耳朵竖了起来。
它趴在坑边,本来在睡觉。那几个人的脚步声传进它的耳朵,每一个都清晰得像踩在鼓面上。
它站了起来。身体从趴着变成站着,像一座山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它的长毛在风中飘动,眼睛盯着缓坡上的那几个人。
陈教授停下了脚步。他看到了那只巨兽,瞳孔放大了。
他研究雪原生物四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体型巨大,毛色灰白,疑似未知物种。”
他抬起头,又看到了那个孩子。孩子站在河边,手心里有一块黑色的石头。
陈教授的心跳加速了。他知道自己来对了。
小周举起了望远镜,对准了那个孩子。他看了几秒钟,说:“教授,他穿的是人类的衣服。”
陈教授说:“走,下去。”
两个护卫把手按在了刀柄上。阿木说:“别靠太近。林戈哥说过,那只兽不伤人,但别惹它。”
他们慢慢地走下了缓坡。
小石头看着他们走下来,没有后退。他看了看来的人,又看了看林戈搭的那个棚子。
林戈正在棚子里睡觉。他昨天去河里捞鱼,回来得晚,还没醒。
小石头跑回棚子,蹲下来,推了推林戈的胳膊。
林戈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小石头在面前,用手指着缓坡的方向。
林戈坐起来,顺着小石头的手指看过去。他的脸色变了。
他看到了陈教授,看到了小周,看到了那两个护卫。
他认识那个老人。陈教授来过贸易站,在那里住过几天,问过很多关于雪原生物的问题。
林戈站起来,挡在了小石头前面。
陈教授走到了棚子前面,停下了。他看了看林戈,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巨兽。
巨兽站在那里,没有动,但它的耳朵朝前竖着,像两根天线。
陈教授说:“你好,我叫陈远志。我是来研究那只生物的。”
林戈说:“不行。”
陈教授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戈说:“它不是你的研究对象。它是这个孩子的家人。”
陈教授看了看小石头。孩子从林戈身后探出头,露出半张脸,眼睛亮亮的。
陈教授蹲下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高。
他温和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石头听不懂,但他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不是威胁,是好奇,和绒山看新东西的时候有点像。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躲开。
陈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剥开糖纸,递过去。
小石头看了看那块糖,又看了看林戈。林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小石头伸出手,拿过了那块糖,塞进嘴里。甜的他认识了。他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他又伸出手,掌心朝上,要第二块。
陈教授笑了,又掏出一块。小石头接过,但没有吃,攥在了手心里。
他转过身,跑到绒山面前,踮起脚尖,把糖举到绒山的鼻子前面。
绒山闻了闻,没有吃。小石头又把糖举高了一点,嘴里“哒哒”地催着。
绒山伸出舌头,把糖卷进了嘴里。它嚼了一下,然后停顿了。
甜。这是小石头之前尝过的那种甜。绒山不懂人类为什么喜欢这种味道,但它记住了。
小石头看到绒山吃了,笑了,转身跑回陈教授面前,又伸出了手。
陈教授这次没有给。他问林戈:“这孩子不会说话?”
林戈说:“他会。会说几个词。不多。”
陈教授说:“我可以给他做检查吗?身体检查。不伤害他。”
林戈犹豫了。他看了看绒山。绒山的耳朵还竖着,但它的身体没有绷紧。
林戈蹲下来,对小石头说:“那个爷爷,想看看你。可以吗?”
小石头听不懂所有词,但听懂了“看”和“可以”。他看了看陈教授,又看了看林戈,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缓慢地低下去再抬起来——陈教授的眼睛亮了。
那不是人类婴儿的标准点头方式。那是模仿巨兽的动作。
陈教授在笔记本上写道:“行为模式受巨兽影响。”
小周从箱子里拿出听诊器。金属的,亮闪闪的,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小石头看到那个东西,往后退了一步。他看了看林戈,林戈点了点头。
小周把听诊器放在自己的胸口,让小石头听。小石头凑过去,听到了一阵“咚咚咚”的声音。
他瞪大眼睛,伸手去摸那个金属圆片。凉的。
小周又把听诊器放在小石头的胸口。小石头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比小周的更快。
他觉得好玩,“咯咯”笑了起来。
陈教授在旁边看着,心里在记:心智正常,有好奇心,不畏惧人类。
护卫们放松了。一个护卫把刀插回了鞘里,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孩。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小石头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皱了皱眉。不甜。他把干饼还给了护卫。
护卫笑了:“挑食?”
陈教授在笔记本上写道:“饮食偏好甜,与巨兽提供的天然食物不同。”
小周给另外半边饼抹了一点蜂蜜,递过去。小石头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口气吃完了。
绒山一直在看。它看着那些人靠近小石头,看着小石头从他们手里接过吃的东西,看着小石头笑。
它没有走过去,但它也没有离开。它站在那里,右前爪微微抬起,随时准备迈出去。
林戈走到绒山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长毛。绒山没有躲开。
林戈说:“他们不会伤害他。我看着。”
绒山听不懂,但它感觉到了林戈手掌的温度。它的右前爪放了下来。
太阳升到了头顶。陈教授的学生们支起了一个帐篷,在棚子旁边。
他们生火做饭,煮了一锅粥。小石头第一次闻到米粥的味道,蹲在锅边不肯走。
小周给他盛了一碗,他捧着碗,吹了好几口气才喝了一口。
粥烫的,绵的,和汤不一样,和烤鱼也不一样。他喝了两碗,拍着肚子打了一个嗝。
陈教授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只巨兽,看着这片雪原。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字。
他写:“巨兽对孩子的保护欲极强,但不具备攻击性。孩子在其中获得了安全感和社交能力。”
他写:“孩子的语言发展迟缓,但认知能力正常。他学会了使用火——这是林戈教的。”
他写:“人类与巨兽之间形成了奇特的共生关系。巨兽提供保护与温暖,人类提供火与烹饪。”
他合上笔记本,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
他看着绒山,想到了一件事——这么庞大的生物,为什么之前没有人发现过?
也许不是没有人发现,而是发现的人没有活下来。也许这片雪原太大了,大到可以藏住很多东西。
傍晚的时候,护卫提议要把孩子带走。
他说:“教授,这孩子应该带回城里。那里有学校,有医生,有人教他识字。”
陈教授摇了摇头:“你看他,他不想走。”
护卫看了一眼小石头。小石头正趴在绒山的背上,把脸埋在绒毛里,两只手攥着长毛。
他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随时要睡着。
护卫没有再说话。
夜里,陈教授坐在帐篷外面,看着星空。
绒山的窝在不远处,他能看到那个灰白色的巨大毛球,还有毛球缝隙里透出的一点橘红色的光——是林戈的火堆。
陈教授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
“我研究了一辈子雪原,我以为我看到了很多。今天我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只巨兽,它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智慧,不是情感,而是一种比那更古老的、更笨拙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那个孩子坐在它的背上,像坐在一座山上。”
“我不应该带走他。这座山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他。”
他合上了笔记本,钻进了睡袋。
风从北边来,带着雪粒打在帐篷上,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咕噜噜”声。
很低,很远,像大地在哼歌。他从来没有听过那种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再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