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就是不走
早晨的雪很薄,像一层糖霜。
小石头醒得比所有人都早。他从绒山的腹毛里钻出来,赤脚站在雪地上,打了一个哈欠。
然后他跑到了陈教授的帐篷外面,蹲下来,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陈教授还在睡。小石头伸出手,戳了戳他的鼻子。
陈教授睁开眼,看到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两只亮晶晶的眼睛,还有一个缺了一颗牙的笑。
他笑了。
小石头跑了。他跑到护卫的帐篷外面,戳了戳护卫的鼻子。护卫也醒了。
他跑到阿木的睡袋旁边,阿木已经醒了,正在穿鞋。
小石头蹲在阿木面前,指着自己的嘴,说:“粥。”
阿木愣了一下。这是小石头第一次主动用词跟人说话。不是“哒”,不是手势,是一个字:“粥。”
阿木赶紧去生火,煮粥。
小石头坐在火堆旁边,等着。粥煮好了,他喝了三碗。
然后他走到绒山面前,拍拍它的前腿,说:“都。”
那是他的语言,意思是“走,去河边”。绒山站起来,蹲下,让他爬上去。
绒山驮着他,慢慢走向了冻河。
陈教授从帐篷里出来,看到了这一幕。他赶紧喊小周:“拿望远镜来。”
小周把望远镜递过去。陈教授看着那个孩子坐在巨兽背上,一路走到河边,滑下来,蹲在岸边捡石头。
他捡了一块,对着阳光看,又扔了。又捡一块,又扔了。最后捡起一颗,攥在手心里,没有再扔。
那是他最满意的那颗。
绒山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小石头举起那颗石头,给绒山看。
绒山发出了“咕噜噜”。小石头把石头塞进了自己衣服的破口袋里。
陈教授放下望远镜,对林戈说:“这孩子比我想象的强健得多。”
林戈说:“他是绒山养大的。绒山不会让他出任何事。”
陈教授说:“绒山?”
林戈指了指那只巨兽:“他给它起的名字。”
陈教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绒山”两个字。
上午,陈教授想靠近绒山做一次近距离观察。他慢慢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很轻。
绒山看到了他。它的耳朵竖了起来,但没有转。
小石头正坐在绒山的肩上,两只脚晃来晃去。他看到了陈教授,拍了拍绒山的脖子。
绒山蹲了下来。小石头从它肩上滑下来,站在陈教授面前,说:“它。”
他指着绒山,又指着陈教授,比了一个“慢慢走”的手势。
陈教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绒山垂下来的长毛。
绒山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陈教授的手指在长毛里摸到了一层细密的绒毛,底下是温热的皮肤。
他摸了很久。绒山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震动,但不是警告——更像是被顺毛时的那种“咕噜噜”。
小石头在旁边看着,笑了。
陈教授站起来,对林戈说:“它允许我碰。”
林戈说:“它知道你是好人。”
陈教授摇了摇头:“它知道的是,你是好人。它信任你,所以信任你信任的人。”
小周在不远处搞了一个测量仪器,想测绒山的身高体长。
他把仪器支好,对准绒山,按了一下开关。仪器发出了一声“嘀”。
绒山的耳朵猛地转向了小周的方向。那声“嘀”它不认识。
它站起来,身体绷紧了,长毛从根部炸了起来,整个身体大了一圈。
小石头感觉到了绒山的变化,跑过去,抱住它的前腿,把脸贴上去,嘴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他学的,声音短,轻,像一个小毛球。
绒山低下头,看着小石头。它的身体慢慢放松了,长毛贴了回去。
小周站在远处,额头冒汗,不敢动。
林戈走过去,对小周说:“别用那个。它没听过那种声音。”
小周赶紧把仪器收了起来。
陈教授看着这一幕,在笔记本上写道:“巨兽对陌生声音极度敏感,但对孩子的安抚反应迅速。”
中午,陈教授和林戈坐在火堆旁边吃饭。
小石头蹲在河边的石头滩上,对着河水说话。他说的不是人类的语言,是一连串的“哒哒哒、咕噜、哒”。
那是他自己的语言,没人教过他。他对着水里的倒影说,对着石头说,对着风说。
绒山趴在他身后的碎石地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垂着。
它不需要听懂,它只需要在这里。
陈教授看了很久,对林戈说:“我想给他做一套完整的测试。语言、运动、认知。”
林戈说:“他已经有了语言。不是我们的,但他的。”
陈教授说:“我的意思是,教他我们的语言。教他读书写字。他有这个权利。”
林戈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小石头,又看了看绒山。
他说:“你可以教他。但他不会跟你走。这座山不会放他走,他也不会离开这座山。”
陈教授说:“我可以在这里教他。一个月,两个月,半年,都可以。”
林戈看着陈教授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下午,陈教授试着给小石头上了第一课。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说:“圆。”
小石头看着那个圆圈,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然后指着绒山,说:“山。”
陈教授看了看那个歪扭的东西,又看了看绒山。绒山正趴着,身体蜷成一个巨大的圆形。
小石头画的那个东西——三条线,一个弧形——不像圆圈,但像绒山。陈教授没有纠正他。
他指着那个圆圈,说:“圆。绒山是圆。”
小石头重复:“绒山,圆。”
然后他扔下树枝,跑回绒山身边,整个人扑进绒毛里,大喊:“圆!圆!”
绒山睁开眼睛,看了看他,舔了一下他的头顶。
小石头从绒毛里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很大,大到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他回过头,指着陈教授,嘴里喊着:“圆!圆!”
他在告诉绒山:那个人也知道你是圆的。
陈教授坐在那里,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小周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陈教授擦了擦眼睛,说:“我研究了一辈子,第一次觉得研究没用。”
小周说:“什么意思?”
陈教授说:“有些东西不需要研究。需要的是坐在旁边看。”
傍晚,两个护卫开始收拾东西。他们接到命令,明天一早就得回去。
其中一个护卫走到小石头面前,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双小皮靴。
那是他在贸易站买的,原本打算带给自己儿子。现在他递给了小石头。
小石头接过皮靴,翻来覆去看了看。他把脚伸进去,大了,但比林戈的那双鞋小多了。
他穿着皮靴在雪地上走了几步,靴子在地上踩出了一串新的花纹。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花纹,又看了看护卫,说:“谢。”
那个字是林戈教他的。他今天第一次用对了地方。
护卫的眼眶红了,站起来,转身走了。
天黑之后,火堆又升起来了。
陈教授、小周、林戈、阿木、两个护卫,还有小石头和绒山,围在坑的周围。
小石头坐在绒山的前爪中间,手里捧着一个小陶碗,碗里是林戈煮的鱼汤。
绒山的体温从他的后背传过来,像一堵可以靠的墙。
陈教授清了清嗓子,说:“我决定留下来,住一段时间,教这个孩子读书写字。”
阿木问:“多久?”
陈教授说:“不知道。等他学会了‘绒山’两个字,我再走。”
小石头正在喝汤,听到“绒山”,抬起头,说:“绒山,圆。”
陈教授笑了:“对,绒山,圆。”
他转过头,看着那只巨兽。月光照在绒山的长毛上,把它变成了一座银白色的山丘。
山丘没有动,没有声音,只有那两只在黑夜里发亮的、圆圆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陈教授对绒山说了一句绒山听不懂的话:“你放心,我不会带走他。”
绒山看着陈教授,看了很久。然后它把目光移开,重新闭上了眼睛。
它没有听懂那句话,但它听懂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
那个声音和林戈的第二晚说“我不会带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石头喝完了汤,放下碗,从绒山的前爪中间站起来,走到陈教授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今天捡的黑色石头,塞进陈教授的手里。
然后他看着陈教授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你。”
那是他今天刚学会的两个字。林戈教了十遍,他记住了。
陈教授握着那颗石头,石头是小石头身体里暖出来的,温热。
他的手在发抖。他把石头攥紧了,说:“谢谢。我会留着。”
小石头点了点头——那个缓慢的、低下去又抬起来的动作。
然后他转过身,跑回绒山身边,钻进了那片敞开的绒毛里。
绒山的身体蜷了起来,把他包在里面。
火堆的余烬还亮着,发出橘红色的、像呼吸一样的闪烁。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陈教授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两行字。
“这个孩子不是被囚禁在这里的。他是被爱在这里的。”
“那只巨兽不懂什么是爱。它只是做了。”
风从北方来。冻河的水声很远。
绒山的“咕噜噜”从坑里传出来,穿过火堆的余烟,穿过帐篷的布壁,穿过所有人的耳朵。那天夜里,没有人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