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暖窝
绒山的窝在冻河南岸的背风坡下。
说是窝,其实只是一个大坑。这里的雪比别处薄,因为风吹走了大部分。底下是砾石和冻土,绒山每年冬天都会在这里蜷着过夜。坑的形状刚好吻合它蜷缩时的身体曲线,边缘被它的长毛磨得光滑圆润。坑底铺着一层它自己脱落下来的绒毛——每年春天换毛时掉的,风把一部分吹走了,剩下的就留在这里,越积越厚,最后变成了一床松软厚实的毛垫。
绒山站在坑边,嘴里还叼着那个婴儿。
它遇到了一个难题——它只有一张嘴,没有手。它需要用嘴把婴儿放下来,但坑边的雪还没完全清干净,直接放下去婴儿会沾到雪水。它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笨拙地蹲下来,用前爪刨了刨坑边的雪,刨出一个干燥的小凹陷。然后它小心翼翼地将婴儿从嘴里放下来,搁在那个凹陷里。
婴儿落地后立刻哭了。声音不大,但尖锐,像一根细针扎进绒山的耳朵里。
绒山低下头,鼻尖凑近婴儿的脸。它感觉到婴儿呼出的热气,微弱的、潮湿的。婴儿的手脚在空气中胡乱地蹬着,那层单薄的布料已经被冰雪浸透,此刻正在体温的加热下渗出冰冷的水渍。绒山用鼻尖轻轻推了推婴儿,试图把它往坑的方向挪。但婴儿哭得更厉害了,脸涨成了深红色,小嘴一张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绒山不知道它在哭什么。
它开始快速回忆自己不多的经验。冻原狼的幼崽会哭,通常是饿或者冷。雪鼠的幼崽会发出高频的吱吱声,也是在讨食。白狐的幼崽会往母亲怀里钻,因为冷。那么这个幼崽——它需要什么?
绒山先排除了冷。它刚才把婴儿放在腹毛里将近半天时间,可以确定婴儿的体温已经恢复到了正常——至少摸上去不再是冰凉的了。那么,饿?
绒山想起自己上一次进食是三天前。它吃了大约一顿饭分量的地衣和蓝藻,在冻河下游的温泉口。那些东西还在它胃里慢慢消化,但它不确定那些东西能不能喂给这个幼崽。它见过冻原狼的母亲把半消化的食物吐出来喂幼崽,但冻原狼是吃肉的血肉动物,而绒山吃的是藻类和地衣。
它试着做了一次。它低下头,胃部肌肉收缩了几下,一股带着酸味的半流质食物涌上喉咙。它把这些东西吐在坑边的雪地上,然后叼起婴儿,把婴儿的嘴凑近那摊东西。
婴儿的反应很明确——它把脸扭开了,哭得更凶了。
不是这个。
绒山把那摊东西舔回嘴里吃了。然后它蹲在坑边,小眼睛盯着婴儿,大脑在以它最慢的速度运转。不是冷的,不是饿的,那是什么?渴?它又试了——用舌头蘸了一点融化的雪水,轻轻点在婴儿的嘴唇上。婴儿的嘴碰了一下水,但没有吞咽,反而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绒山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它没见过幼崽咳嗽,这声音让它腹部的绒毛都炸了一下。
它用鼻尖轻轻拍婴儿的胸口,模仿它偶尔在冻原狼身上看到的那种动作——母亲用嘴拱幼崽的腹部帮助消化。婴儿的咳嗽渐渐平复了,但依然在哭,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绒山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它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它知道自己不能让这个小东西一直哭下去。
它把婴儿重新叼起来,这次没有放在坑边的雪地上,而是直接放进了坑的最深处。然后它自己也跳进坑里,缓缓地蜷起身体,将婴儿拢在腹部的绒毛中间。婴儿立刻安静了一些——温暖回来了,还有那熟悉的、沉闷的“咚、咚”心跳声。绒山将身体蜷得更紧了些,把所有的热量都封在腹部那一小片区域。它的四肢和背部覆盖着厚厚的长毛,如同一层棉被,从四面八方裹住了婴儿。
但婴儿还是在哭,只是哭声小了一些,断断续续的,中间夹杂着细微的抽噎。
绒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它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困,而是因为它在用一种只有绒山才懂的方式思考——放慢一切,等待直觉给出答案。漆黑的视野里,它的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它听到了婴儿的心跳——很快,比雪鼠还快,每分钟恐怕有两百下。它听到了婴儿肠道里咕噜噜的蠕动声,那种声音不像是正常的消化,更像是空的肠胃在互相摩擦。
空的。所以是饿的,但它又不吃地衣。
绒山睁开眼睛。它想到了一个东西。
冻河上游有一片区域,在夏天的时候会长出一种黏糊糊的黄色藻类,长在石头表面,遇水变滑,味道很淡。绒山平时不怎么吃那种东西,因为营养少,吃一大片才能抵上一口蓝藻。但那种黄色藻类有一个特点——它极其软烂,泡在水里就会化成一团糊状,不需要牙齿就能吞咽。
幼崽没有牙齿。地衣太韧,蓝藻有脆壳,只有那种黄色藻类——软的、滑的、可以直接咽下去的。
绒山站起来。婴儿从它的腹部滚落,发出一声尖锐的抗议。绒山犹豫了一下,然后再次叼起婴儿,把它放在坑边上被长毛覆盖的位置。它用前爪拢了拢婴儿周围的毛,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毛围栏,确保婴儿不会滚出坑。然后它转身,朝着冻河上游走去。
它走得不快,但比平时快。它的腿在雪地里大跨步地迈动,身后留下一串巨大的脚印。风雪已经停了,夜空清朗,银河横亘在天顶,星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幽蓝色的光。冻河在星光下像一条黑色的巨蛇,蜿蜒着消失在远方的山脚下。
绒山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大约两顿饭的工夫,来到了一片开阔的河湾。这里夏天是浅滩,冬天河水结冰,但冰层下面有温泉涌出,所以冰面上会有一些裂缝和洞口。绒山用前爪刨开一个冰洞边缘的积雪,把鼻子伸进洞里,嗅了嗅水下的气味。是那股熟悉的硫磺味,温泉水。它把前爪伸进冰洞,在水下摸索着石头表面。冰水冰冷刺骨,但绒山的皮毛有天然的防水层,水珠顺着长毛滑落,不会浸湿到皮肤。
它的爪子在石头表面摸到了滑腻的一层。就是那种黄色藻类。冬天它们生长得慢,但温泉口附近的水温足够维持它们的存活。绒山用爪子和嘴捞了一大捧,从冰洞里抽出来。那些藻类在冷空气中立刻凝固成了半透明的胶状物,黏糊糊地挂在它嘴边的长毛上。
绒山叼着这团东西,转身往回跑。
它跑得很快,快得连它自己都感到陌生。绒山这种生物从来不跑,它们用走的,用慢吞吞的、从容不迫的步伐丈量这片土地。但此刻它的四条腿像是被什么力量驱动着,每一步都跃出数米,在雪地上留下巨大的、间距夸张的脚印。它的嘴里呼出的白雾被风吹散在身后,像一条白色的丝带。
回到窝的时候,婴儿还在哭。声音已经很小了,像一只快没电的蜂鸣器,有一声没一声地响着。
绒山赶紧跳进坑里,将那团黄色藻类放在雪地上,用自己的体温把它们捂化了一些。藻类变成了一摊黏稠的糊状物,散发出淡淡的土腥味。绒山叼起婴儿,把它的小嘴凑近那摊糊状物。婴儿的脸蹭到了藻类,本能地张开嘴,舌尖碰了一下。
它停顿了一秒。然后又舔了一下。
绒山看见那些黏糊糊的东西被婴儿的舌头卷进了嘴里。婴儿的喉头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婴儿的嘴开始急切地寻找更多的食物,像一只刚学会进食的小兽,全凭本能驱动着每一个动作。
绒山的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它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绷紧着——从把婴儿从雪里叼出来的那一刻起,它全身的肌肉就没有真正放松过。此刻它看到婴儿吃东西,那种遍布全身的紧张感像融化的雪一样从四肢末端消散了。它趴在坑里,下巴搁在雪地上,小眼睛半闭着,看着那个不到它鼻子大的小东西埋头吃那摊黄色的糊糊。
婴儿吃了大约一小会儿就不吃了。它闭上了嘴,脸转向一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嗝。它的嘴巴周围糊了一圈黄色的藻类残渣,看起来脏兮兮的,但它不哭了。它闭着眼睛,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呼吸平稳而安宁。
绒山用舌头把婴儿脸上的残渣舔干净。它的舌头粗糙得像砂纸,但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婴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然后舒展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绒山把剩下的藻类糊吃掉,然后重新蜷起身体,将婴儿拢进腹部的绒毛里。这一次婴儿没有哭。它几乎是立刻就放松了,整个身体贴紧了那片温暖的皮肤,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几根细软的绒毛。绒山感到一阵细微的拉扯感——婴儿在拽它的毛。不太疼,更像是某种确认存在感的本能动作,如同在说:你在,我也在。
绒山发出了那声“咕噜噜”。低沉的、悠长的、穿透骨骼和皮肉的震动,从它的胸腔深处发出,穿过腹部皮肤,传到婴儿的指尖、脸颊、每一寸贴合的肌肤上。婴儿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了,攥得更牢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绒山蜷缩成一团的巨大躯体上。它的长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一座覆雪的山丘。山丘的底部,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藏着一个人类的孩子。那个孩子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舔干净的藻类残渣。
绒山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它不知道这个幼崽需要吃多少顿,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次哭泣,不知道它能不能在这片雪原上活下去。它甚至不知道这个幼崽和自己不是同一个物种,不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一种两足动物会用火、盖房子、把幼崽裹在布料里而不是藏在绒毛中。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这个幼崽是暖的。此刻,它的胃里是有东西的。此刻,它蜷在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发出均匀的、安心的呼吸声。
绒山闭上眼睛,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更轻、更柔的“咕噜噜”。那个声音在坑里回荡了一圈,然后消散在星光下。
它在婴儿身边睡着了。
风从远处的山口吹来,带着冰冷的松脂气味。冻河在冰层下面潺潺流淌,发出低沉的呢喃。星光洒在绒山的背上,一点一点地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巨大钟表在缓慢地走着。
这是绒山捡到婴儿的第一个完整夜晚。漫长的冬天才刚刚开始,而窝里这个小小的、脆弱得可笑的生命,让这个冬天变得和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不一样。
但绒山不知道这些。它只是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把那团小小的温暖更深地拢进自己的腹毛里。
婴儿在梦中微笑了一下。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