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冬至春生
深冬的夜风刮过原府院墙,将檐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原淮站在正房门外,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他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脚下石板凉气透过靴底往骨缝里钻,他却浑然不觉。
产房里传来妻子宿采压抑的痛呼声,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老爷,您坐下等吧。”管家老周端着热茶上来,小心翼翼地劝。
原淮没接,摆了摆手。
大女儿原承君站在廊下,六岁的小人儿裹着一件厚斗篷,脊背挺得笔直。她一张小脸被风吹得发红,却不肯进屋去等。原淮看了一眼女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把她的斗篷帽子往上拢了拢。
“爹,娘会没事的。”原承君仰头说,语气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原淮点了点头。
院子里丫鬟婆子进进出出,铜盆、热水、帕子,脚步声纷杂却有序。稳婆是提前从京城请来的,据说是伺候过宫里贵人的,原淮花了大价钱才请动她出城来原家老宅。
老宅不在京城,在城南百里外的青溪镇。原家世代居于此地,虽在京中也有宅院,但宿采怀的是双胎,原淮不放心路上颠簸,便决定在老宅生产。
又一声痛呼从屋内传出,比之前更尖锐。
原淮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被婆子拦下:“老爷,您不能进去,不吉利。”
原淮皱起眉头,想说“我不信这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退回到廊下。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嘹亮得划破了冬夜的寂静。
原淮浑身一震。
稳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个小子!恭喜老爷,是个小子!”
原承君眼睛亮了起来,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父亲的衣袖。
原淮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声音有些发紧:“你有一个弟弟了。”
话音刚落,屋内宿采的声音又高了起来——肚子里的第二个孩子也在发动了。
第二个孩子来得比第一个更快。不到一刻钟,又一声啼哭响起,比哥哥的声音稍细一些,却同样有力。
原淮屏住呼吸等待稳婆报信。
屋内却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稳婆倒吸凉气的声音,然后一个婆子惊呼:“天爷,这是什么——”
原淮再也等不下去,一把推开门跨了进去。
产房里血气弥漫,宿采靠在床上,面色苍白但神志清醒,怀里抱着一个用锦缎裹着的婴儿。她低头看着孩子,眼中满是惊异。
原淮快步走到床前,先握住妻子的手,确认她无碍后才去看孩子。
是个女婴。
但此刻屋内所有人都没有在看孩子,而是看着窗外的天。
原淮余光瞥见窗纸透出奇异的光,他转头望去,整个人怔住了。
夜空中,不知何时亮起了漫天星辉。不是冬日里寻常的几点寒星,而是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天幕的璀璨星光,仿佛所有星辰都在今夜汇聚到了青溪镇上空。星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婴儿身上,给她蒙上一层淡银色的光芒。
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院子里那株已经落叶三个多月的老杏树——枯枝上正绽出点点嫩芽,芽尖顶破树皮,嫩绿中透出粉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成花苞,然后在寒风中次第绽放。
杏花。
深冬腊月,杏花开了。
满树粉白,在星辉下如同碎玉缀枝。
接生婆抱着先出生的男婴,嘴张得合不拢,半天才挤出一句:“老身接生了四十年,从没见过这等奇事。”
宿采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女婴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漆黑的的眼睛,安静地望着母亲。她的眉目生得极清秀,虽是初生,已能看出日后的好样貌。
原淮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女婴转过眼睛看他,目光澄澈得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原淮。”宿采的声音虚弱但带着笑意,“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原淮看了看窗外盛放的杏花,又看了看头顶那片异样的星辉,沉默片刻,说:“春。就叫宿春。”
“宿春……”宿采念了一遍,笑了起来,“冬日生,春日花,这名字好。”
“哥哥叫宿冬。”原淮说,“冬尽了,春便来了。”
原承君不知何时也进了屋,踮着脚尖趴在床边往里看。她看到妹妹小小的脸,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手,女婴的五根手指立刻握住了姐姐的指头。
原承君眼眶红了,嘴里却说:“她很乖,刚才哭了两次就不哭了。”
宿采笑了一声,随即因为牵动伤口而皱了皱眉。原淮立刻紧张起来,回头吩咐人端参汤来。
丫鬟们忙成一团,烧水的烧水,熬药的熬药。院子里的杏花还在开着,花瓣在夜风中飘落了几片,落在积雪上,粉白映着雪白。
老周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花,喃喃道:“这丫头,怕不是个有来历的。”
没人回答他。
屋内,宿采已经累极睡去,原淮把女儿轻轻放进乳母怀中,自己守在妻子床边。原承君不肯回房睡觉,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妹妹的摇篮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宿冬被安置在隔壁厢房,由另一个乳母照看。他比妹妹重一些,哭声也更大,此刻正睡得香甜,浑然不知自己出生时发生了什么。
青溪镇的这一夜,许多人看到了天边异样的星辉,闻到了不该在冬天出现的杏花香。第二天消息传开,有人说原家生了个祥瑞之女,也有人说这是妖异之兆。原淮听到这些议论只是笑笑,对外只说“孩子平安,母女无恙”。
而在千里之外的扶风山上。
夜风凛冽,山巅积雪未消。一处简陋的茅屋前,一个穿青衣的中年道士正蹲在菜地里给过冬的白菜培土。他生得清瘦,面容普通,看着就像个寻常农夫。
忽然,他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望向东南方向。那片天空隐约有星辉流转,普通人看不见,但落在他眼中却清晰无比。
他慢慢站起身,手上还沾着泥。
“找到了。”
声音很轻,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他放下锄头,走回茅屋,从简陋的木架上取下一只旧木匣。匣中只有一物——一枚小小的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净”字。
他看着那枚玉牌,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它贴身收好。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站在山顶,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东南方向的星辉已经褪去,但他的目光依然望着那个方向,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神色却比这冬日的风还要寂寥。
“这一世,”他低声道,“为师来寻你了。”
说完,他转身进屋,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囊。临走前还把菜地里那几排白菜用稻草盖好,又把水缸加满了水。做完这些,他才背着一个旧布包袱,沿着山路一步步走下去。
身后茅屋孤零零立在山巅,门扉半掩,像是在等主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