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仙缘
山主到青溪镇那天,正赶上原家给双胞胎办满月酒。
镇上的人来了大半,都说是来道贺,其实更多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出生时引得星辉满天的女婴。原淮不好拒人于门外,便在前院摆了几桌酒席,把宿春和宿冬都抱出来给众人看了一眼。
宿冬长得白胖壮实,哭声响亮,见了人就咧着嘴笑。宿春比哥哥小一圈,安安静静躺在乳母怀里,黑亮的眼睛转来转去地看着人,不哭也不闹。
镇上的老太太们围着看了半天,都说这女娃娃生得太好了,眉眼像画上去的,往后怕不是要倾国倾城。
山主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道袍,背着一个旧包袱,脚下一双草鞋沾满了泥。站在原府门口,和那些穿戴整齐的贺客比起来,像个来讨饭的。
门房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一番:“道长是来化缘的?今日府上有喜事,你稍等,我去给你端碗饭来。”
山主摇头:“贫道不是来化缘的。烦请通报贵府家主,就说扶风山山主求见,有事相商。”
门房迟疑了一下,见他虽然穿着朴素,但神态从容不迫,不像寻常游方道士,便进去通报了。
原淮正在席间陪客,听了门房的传话,不知扶风山是什么地方,但听对方自称一山之主,料想不是普通人,便起身离席,亲自到门口相见。
原淮见了山主,拱手一礼:“道长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山主还了一礼,开门见山:“贫道此来,是为府上刚满月的千金。”
原淮神色微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院中抱着孩子的乳母。他缓了缓语气:“小女尚在襁褓,不知道长找她何事?”
山主并不绕弯子:“府上千金命格特殊,若不入修行之门,怕是难以平安长大。贫道愿收她为徒,带她上扶风山修行。”
这话说得直白,周围几个听到的贺客都安静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原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抬手请山主进府说话:“道长请,此事容我与内人商议。”
山主随他进了内院。
宿采刚出月子,正坐在床上逗两个孩子。原承君趴在床边,拿一个布偶在宿春面前晃来晃去,宿春眼睛跟着布偶转,偶尔伸手去够,手短没够着,便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原淮领着山主进来时,宿采抬起头,目光落在那身半旧道袍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原淮先向妻子介绍了山主的来意,然后转向山主:“道长,可否让我二人先商量?”
山主点头,站到门外廊下等候。
屋内,宿采抱着宿春,低声对原淮说:“这个人,你信得过吗?”
原淮摇头:“第一次见。但他既然敢直接上门来,不像是个骗子——骗子不会只要一个刚满月的女婴,要也是要银子。”
宿采想了想,又问:“他说命格特殊,是什么意思?”
原淮皱眉:“大概就是出生时那些异象的缘故。我在想,这件事也许是真的。春儿那孩子,从出生就不太一样。”
宿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宿春正用一只手抓着姐姐的布偶不撒手,另一只手攥着母亲的中衣领口,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
宿采叹了口气:“她才满月。我舍不得。”
原淮握了握妻子的手:“我也舍不得。但若真如那道长所说,不修行便平安长大都难……你先别急,我再问问他。”
原淮走出门外,对山主说:“道长说小女命格特殊,敢问究竟特殊在何处?又为何非得修行不可?”
山主看着院子里那株还在零星开着几朵花的杏树——本该在冬天凋零的杏树,因为宿春出生时的异象,至今仍挂着几朵残花。
“令爱身负上古圣物之力,那力量藏于她魂魄之中,幼年时还算安稳。待她年岁渐长,魂魄若不够稳固,那力量便会反噬其身。修行打坐,便是要帮她稳固魂魄。”
原淮听不太懂,但抓住了关键:“也就是说,只要魂魄稳了,就没事了?”
“十六岁。”山主说,“至迟十六岁,魂魄便会自然稳固。之后她愿意继续修行也好,下山归家也好,全凭她自己的心意。”
原淮又问:“她上山之后,我们可能去看她?”
“随时可以。”
“她能下山回家吗?”
“每年至少回来两次。平日想家了,随时可以回。”
原淮沉默了片刻。他本以为对方会说什么“仙凡有别”“不得相见”之类的话,没想到这个道人倒是格外通融。
“我再和内人商量一下。”
这一次宿采听到了山主的话,犹豫的神色松动了一些。她看着怀里还在揪布偶的女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让他进来,我亲自问问。”
山主被请进屋。宿采抱着宿春,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道长,你说我女儿命格特殊,那她往后命运如何?”
山主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孩,平静地说:“平安顺遂,福泽绵长。这一世,她什么都不缺。”
宿采听他说“这一世”三个字,觉得有些古怪,但一时没深想。她又问:“道长住在何处?扶风山在哪儿?”
“青溪镇往东南三百里,一座寻常小山,不是什么仙山福地。”
“那你靠什么养活徒弟?她还在吃奶。”
山主沉默了一瞬,大概没想到会被问这种问题。半晌,他说:“贫道在山中种菜、养鸡。以往一个人足矣,多一个孩子,便多种几垄菜。”
原淮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又忍住了。
宿采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看了看丈夫,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原淮说:“道长若不嫌弃,请在府上住几日。此事不急,容我们慢慢商议。”
山主点头应了。
这一住就是三天。
三天里,原淮和宿采仔细观察了这个道人。他不吃肉,不喝酒,话不多,但每问必答。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打坐,白天在后院帮着劈柴浇菜,不占主家的便宜,也不嫌粗茶淡饭。
宿冬和宿春被他抱过几次。宿冬一到他手上就哭,像被掐了一样。宿春倒是不哭,但也不笑,就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看,像是在辨认什么。
第四天早上,原淮终于做了决定。
他对山主说:“让春儿跟你走。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每年至少让她回家两次,每次住一个月以上。第二,我们随时可以上山看她。第三,若她十六岁后不愿再修行,你不能强留。”
山主一一应下,没有讨价还价。
宿采红了眼眶,但没有哭。她把宿春的衣裳一件件叠好,装进一个小包袱,又把一块刻着“原”字的长命锁挂在女儿脖子上,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春儿,”她低声说,“娘过几天就去看你。”
宿春当然听不懂,打了个哈欠。
原承君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没有闹,只是走过去,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妹妹的脸,小声说:“你要好好的。”
宿冬被乳母抱着,什么都不知道,嘴里吐着口水泡泡。
山主接过宿春,一只手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挎着那个小包袱。宿春窝在他臂弯里,又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的脸。
山主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目光平静而深邃。
宿春忽然开口了。
一个多月的婴儿不该说话,但她确确实实发出了两个音节。不是“啊啊”的哭闹,而是清晰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两个音。
山主听懂了。
原淮和宿采没听懂,只当是孩子无意识的发声。
山主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动了动,抱紧了怀里的孩子,转身朝门外走去。
宿采在原淮肩头哭出了声。
原承君追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目送那个青衣背影越走越远。她看到妹妹的小手从襁褓中伸出来,在晨风里攥了攥,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之后,青溪镇的人都知道原家的小女儿被一个道士抱走了。有说可惜的,有说奇怪的,也有说早知那女娃娃不是池中物的。
原淮对外只说女儿在山上养身体,旁的含糊带过。
而山主抱着宿春一路往东南走,翻过两座山,趟过一条河。宿春在路上饿了就哭,山主便在沿途村子里找刚生了孩子的妇人家讨口奶喝。
走到第三天的傍晚,他终于远远看见了扶风山的轮廓。
暮色中,那座小山安静地立在天地之间,山顶上那间茅屋的草顶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
山主站在山脚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宿春已经睡着了,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均匀。
“春儿,”山主的声音很低,像怕吵醒她,“这就是你家了。”
他迈步上山,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山风吹过,满山的草木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什么人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