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厨当家
御厨当家
作者:舒窈
历史·架空历史完结100818 字

第一章:一觉醒来

更新时间:2026-04-23 14:39:50 | 字数:4792 字

苏宴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午饭没吃下午三点胃里有点空”的饿,而是整个腹部贴到脊梁骨上、胃酸在空荡荡的腹腔里来回灼烧的饿。他在现代活了二十六年,从后厨学徒干到能独立掌勺,什么苦都吃过,唯独没挨过这种程度的饿。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苏宴费了好大力气才撑开一条缝,入目是低矮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

不对。

他住的出租屋天花板是白的。

苏宴猛地坐起来,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台搅拌机,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翻涌着挤进来——破败的院子、两座新坟、瘦成一把骨头的男孩拽着他的衣角叫“大哥”,更小的女孩缩在墙角,脸上还挂着泪痕。

“靠。”

他低低骂了一声,抬手捂住额头。手掌触到一片冰凉——那是冷汗。

穿越了。

这个认知砸下来的时候,苏宴以为自己会惊慌失措,会怀疑人生,会在内心咆哮“这他妈什么情况”。但事实上,他只是在床上坐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异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不是因为他心理素质多好。是因为胃里那股灼烧感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没办法分出精力去思考“我到底是怎么穿过来的”这种哲学问题。

先活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苏宴掀开身上那条硬得像铁板一样的薄被,赤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夯土的,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大概十平米出头,墙角堆着几个陶罐,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一盏油灯,以及他身下这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

穷。穷得相当具体。

原主的记忆还在断断续续地涌来。他叫苏宴,今年十九岁,父母三个月前相继病故,留下一个十一岁的弟弟苏明和一个八岁的妹妹苏婉。原主读过两年书,识字但不多,在一家酒楼后厨做帮工,工钱勉强够三个人不饿死。

然后昨天,他被酒楼赶出来了。

原因很简单:他看见掌柜把客人吃剩的菜回锅重做,端给下一桌,没忍住说了出来。掌柜当时没发作,当天晚上就找了个“偷盗后厨食材”的由头把他扫地出门。

苏宴消化完这段记忆,沉默了很久。

得,不管换哪个世界,正直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苦笑一声,正要站起来,屋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张瘦削的小脸探进来,眼睛红肿,鼻头通红,像是哭了很久。是苏婉。八岁的小姑娘瘦得下巴尖尖的,头发枯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麻布褂子,袖口挽了好几道。

她看见苏宴坐起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但紧接着又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小声喊了一句:“大哥……”

苏宴还没说话,门缝里又挤进来一个男孩。十一岁的苏明比妹妹高不了多少,同样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和戒备。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大哥,你醒了。”苏明把碗放在桌上,声音闷闷的,“喝点粥吧。”

苏宴看着那半碗米汤。

严格来说那不能叫粥。几粒米沉在碗底,上面的水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裂纹。三个人,半碗米汤。

他的胃又开始痉挛了。

“你们吃了吗?”

没人回答。苏婉低下头,盯着自己露了脚趾的布鞋。苏明偏过头去,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我们不饿。”

苏宴觉得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他端起那碗米汤,起身走到外间所谓的“厨房”——其实就是屋檐下搭了个土灶,上面架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他把半碗米汤倒回锅里,又从墙角那个快见底的米缸里抓了一小把米,加了半锅水,重新生火。

“大哥!”苏明追出来,脸色都变了,“那是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苏宴头也不回,拿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柴,“今天先吃饱。”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映出一点暖色。苏明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苏婉也跟出来了,蹲在灶台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米翻滚。她太瘦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骨凸出来,像一个缩小的问号。

苏宴看着妹妹,心里那种陌生的、属于原主的情绪又翻涌上来——不是愧疚,是责任感。是那种“我倒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的本能。

粥煮好了。比刚才那半碗稠了不少,但依然是清汤寡水。苏宴盛了三碗,又从灶台角落里翻出半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咸菜疙瘩,切成纸一样薄的片,每人分了三四片。

三个人围坐在缺了腿的桌子旁,一人端着一碗粥,就着咸菜,吃得极慢。

苏明和妹妹大概是很久没吃到有米粒的粥了,小口小口地抿,恨不得一颗米含在嘴里化上半天。苏宴看着他们的样子,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在现代的时候,做过鱼子酱配分子料理,做过低温慢煮的和牛,做过一道菜能卖出四位数的精致料理。但那些食客脸上的满足感,加起来都不如眼前这两个孩子喝一碗白粥配咸菜时来得真实。

“大哥。”苏婉忽然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米汤,“我们今天还有饭吃吗?”

“有。”苏宴说。

“那明天呢?”

“明天也有。”他伸手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以后天天都有。”

苏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脸埋进碗里。苏明没说话,但偷偷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拨进了妹妹碗里,被苏宴看见了。

苏宴没拆穿他。

吃完饭,苏明主动去洗碗。苏宴在屋里转了一圈,把原主的“家底”彻底清点了一遍:米缸里剩的米大概还够三天,面粉大概两斤,油罐子刮一刮还能刮出一两猪油,盐巴剩小半罐。灶台旁边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小把花椒,还有几颗蒜头。

菜刀倒是有一把,铁打的,刀刃磨得极薄,入手沉甸甸的。苏宴掂了掂,手感居然不差。

这是原主留下的唯一一件值钱东西了。

他握着那把刀,站在破旧的厨房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落定了。

不管在哪里,只要这把刀还在,他就饿不死。也饿不死那两个叫他大哥的孩子。

“大哥。”

苏明洗完碗回来了,站在门口,欲言又止。苏宴放下刀:“怎么了?”

“今天……要不要我去码头那边看看?听说有船到了,可能要人卸货。”十一岁的男孩抿着嘴唇,“我能扛得动。”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苏宴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笃定,“你这个年纪去扛大包,压坏了身子骨,以后长不高,还得花更多钱治。不划算。”

苏明张了张嘴,想说“可是家里没钱了”,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苏宴走出屋门,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材壮实,脸上涂着脂粉,穿一件酱色绸衫,手腕上还戴着一对银镯子。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同样四十来岁,面相刻薄,另一个年轻些,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

苏宴的记忆立刻对上了号——这是原主的二婶周氏,二叔苏有田,以及他们的儿子苏大宝。

这三个人在原主的记忆里,不是亲人,是催命鬼。

“哟,醒了?”周氏一看见苏宴,脸上堆起一个假惺惺的笑,声音又尖又响,“我还当你跟你那短命的爹娘一样,躺下去就起不来了呢。”

苏宴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周氏也不在意,自顾自走进院子,目光在四处打量,像是在估算这间破房子的价值。她走到屋檐下,伸脚踢了踢那只豁了口的铁锅,嫌弃地皱起眉。

“大侄子,二婶今天来呢,是跟你商量个事。”周氏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你爹娘走得急,这宅子、这地,按理说该归苏家的族产。你们三个孩子家家的,也守不住。不如——”

“不如什么?”

苏宴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周氏愣了一下。

“不如你把房契交出来,二婶做主,给你们在城外找个住处,再贴补你们几两银子。”周氏说得理所当然,“你带着弟弟妹妹过日子也不容易,二婶这都是为你着想。”

苏明从屋里冲出来,脸色涨得通红:“这是我家的房子!我爹盖的!”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苏有田呵斥道,“你爹盖的?你爹盖房子的时候,地还是苏家祖上的地!这地契上写的是苏家的名!”

苏婉被这阵仗吓得躲到苏宴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苏宴能感觉到妹妹在发抖。

他把苏婉往身后拢了拢,然后抬起眼,目光从周氏脸上扫到苏有田,最后落在苏大宝身上。

“房契在我这儿。”他说。

周氏眼睛一亮。

“但是不给。”

周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宴往前走了一步。他个头不算高,但胜在身姿挺拔。在现代后厨里待了那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闹事的食客、讹人的供应商、耍横的地痞,他一个人应付过不知道多少回。眼前这三个唱红白脸的,在他眼里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二婶,我说几句,您听清楚了。”苏宴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这房子是我爹出钱盖的,地契上写的是我爹的名字,不是苏家族产。这个到县衙一查就有存档,您比我清楚。”

周氏脸色微变。

“第二,我爹娘走了,按大邺律,家产由嫡长子继承。我现在是户主,这房子姓苏,但姓的是我这个苏,不是您那个苏。”

苏有田的脸色也变了,指着他:“你——”

“第三。”苏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我今年十九,成年了。我弟弟妹妹归我养,不劳族里费心。二婶要是真想帮忙,不如借我几两银子周转,写借据,三分利,一年内还清。怎么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氏脸上的脂粉都遮不住铁青的脸色了。她大概是没想到,往日里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侄子,今天忽然像换了一个人。

“好、好。”周氏冷笑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铁锅,“苏宴,你翅膀硬了是吧?在酒楼偷东西被赶出来,现在倒学会耍横了?”

“偷没偷东西,天知地知,掌柜知我知。”苏宴平静地说,“二婶要是觉得我真偷了,可以去报官。咱们县衙里当面对质,我奉陪。”

这句话戳中了周氏的软肋。那家酒楼掌柜诬陷苏宴偷盗的事,街坊邻里都有耳闻,稍微明白点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真闹到县衙去,周氏讨不到好,反而得罪了苏宴——虽然苏宴现在是个穷光蛋,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行,你横。”周氏咬着牙,一把扯过苏有田的袖子,“走!”

苏大宝临走前回头瞪了苏宴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不识好歹。”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周氏的骂声隔着半条巷子还能听见,什么“短命鬼”“白眼狼”“迟早饿死”之类的词儿一串一串往外蹦。

苏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怕,是虚的。这副身体底子太差了,站这么一会儿就有点发晕。刚才那番话全靠一口气撑着,撑完了气就泄了。

“大哥。”

苏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颤抖。

苏宴转过身,看见弟弟站在屋门口,眼睛亮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而苏婉已经松开了他的衣角,仰着头看他,眼眶里蓄满了泪。

“大哥,你刚才……”苏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好厉害。”

十一岁的男孩大概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在他的认知里,二婶周氏就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之一,比隔壁那条见人就吠的大黄狗还可怕。每次周氏来家里,爹娘都要低声下气赔笑脸,把家里仅有的好东西端出来招待。而今天,大哥就这么站在院子里,几句话就把人骂走了。

苏宴走过去,揉了一把苏明的脑袋,又蹲下来替苏婉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没事了。”

苏婉“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小姑娘大概是被吓坏了,又不敢当着那些人的面哭,一直憋到现在才发泄出来。苏宴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感觉到怀里这副小身板瘦得肋骨硌手。

“不怕,大哥在呢。”他低声说。

苏明站在旁边,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等苏婉哭够了,苏宴才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天光——大约是上午九十点钟的样子,日头还不算毒。他转身走进厨房,把米缸、面缸、油罐子又重新看了一遍。

三天的米,两斤面,一两猪油。

不够。

他掂起那把菜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柄稳稳落在掌心。

“小明。”他喊了一声。

苏明立刻跑过来:“大哥?”

“巷口那家磨坊,是不是每天有豆渣卖?”

“有。一文钱一大盆,但那是喂猪——”

“去买一盆回来。”苏宴从袖子里摸出仅剩的几文铜钱,数了三文递给他,“顺便看看街上有没有卖辣椒面的,问个价,不买。”

苏明接过钱,虽然满脸疑惑,但还是点点头跑出去了。这孩子执行力很强,大概是从小穷惯了,知道不问为什么先把事办了。

苏宴又对苏婉说:“婉儿,帮大哥烧火好不好?”

小姑娘用力点头,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蹲到灶台前,熟练地抓起一把干草塞进灶膛。

苏宴看着那口豁了边的铁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他在现代的时候,什么厨房没见过?德国进口的整套厨具、精准控温的电磁炉、真空低温慢煮机。但那些东西,在这一刻都不如眼前这口豁了边的铁锅让他觉得踏实。

因为无论在哪里,无论是谁,都要吃饭。

而他会做饭。

这就够了。

苏宴把袖子挽到肘弯以上,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开始刷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