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一碗阳春面
苏明拎着豆渣回来的时候,苏宴正蹲在院子里磨刀。
磨刀石是原主留下的,中间已经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槽,看得出用了很多年。苏宴把菜刀斜成十五度角,从刀根到刀尖,匀速推过去,再匀速拉回来。“唰、唰、唰”的声音均匀而沉稳,像某种古老的韵律。
苏明站在院门口,一时看愣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大哥今天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大哥磨刀的时候总是急匆匆的,磨两下就拿起来看看,嘴里念叨着“差不多得了”。但今天的大哥磨起刀来不紧不慢,眼睛盯着刀刃,神情专注得像在干一件天大的事。
“大哥,豆渣买回来了。”苏明把盆放下,“磨坊老板多给了半勺,说反正也是喂猪的。”
苏宴接过盆看了一眼。豆渣是新鲜磨出来的,还带着温热的豆香,质地细腻,颜色白中透黄。这在现代是养生健康食品,在这里却成了没人吃的下脚料,倒也便宜了他。
“行。下午跟我出摊。”
“出摊?”苏明愣住了,“卖什么?”
苏宴没回答,而是走进厨房,把仅剩的两斤面粉倒进盆里。面粉是粗磨的,颜色发灰,带着麸皮,和现代那种雪白精细的高筋粉没法比。但苏宴上手抓了一把,捻了捻,心里大概有了数——筋性还行,虽然粗,但麦香足,做面条是够用了。
他加水和面的时候,苏明和苏婉都围过来看。
苏宴和面的手法和他们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像寻常人家那样随便搅和几下完事,而是先用手把面粉刨出一个坑,水分三次加入,每一次加水都用手指快速画圈,让面粉和水充分结合。然后他开始揉面——不是随便揉,而是用掌根压下去,往前推,再折叠回来,动作有板有眼,像一套完整的拳法。
“大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和面的?”苏明忍不住问。
“梦里学的。”苏宴头也不抬。
这不是敷衍。穿越这种事本身就解释不清,他总不能说“你原来的大哥已经没了,我是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厨子”。
面团在他手里逐渐成型。揉到表面光滑后,他盖上湿布饧面。趁着这个功夫,他把买来的豆渣倒进另一只盆里,加了盐和仅剩的一点花椒面,又切了两颗蒜头剁成末拌进去。
苏婉蹲在旁边,小鼻子一动一动的:“好香。”
“还没熟呢就香了?”
“蒜味香。”小姑娘认真地说。
苏宴笑了一下。这孩子大概是饿怕了,闻到任何食物的味道都觉得香。
饧好的面团重新上了案板。苏宴撒了一层干面粉,开始擀面。没有走锤,就用一根粗竹筒代替,一样能把面皮擀得薄而均匀。苏明和苏婉眼睁睁看着那一团面在大哥手里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薄得几乎透光的圆皮,然后被折叠起来,一刀一刀切成细条。
苏宴切面的动作极快,刀起刀落,面条粗细几乎一致。切完之后他拎起一绺抖了抖,面条在午后的光线里散开,细长匀称,像一把白色的琴弦。
“这就是今天要卖的东西。”苏宴说,“阳春面,三文钱一碗。”
苏明和苏婉对视一眼。
他们吃过阳春面。准确地说,他们见过的阳春面就是白水煮面条,撒几粒盐,顶多再滴两滴酱油。三文钱一碗?巷口的炊饼才两文钱一个,能顶一顿饱。
“大哥,能卖出去吗?”苏明的语气很委婉。
“能。”
苏宴没有多解释。他把面条用一块干净的粗布盖好,又开始处理豆渣。他把拌好调料的豆渣捏成一个个巴掌大的小饼,在锅里薄薄刷了一层猪油,小火慢煎。
豆渣饼在锅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边缘慢慢变得金黄。豆香、蒜香和花椒的麻香被热气烘出来,混合在一起,顺着厨房的窗户飘出去。
苏婉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小姑娘脸红了,使劲捂着肚子。
苏宴把煎好的第一个豆渣饼递给她:“尝尝。”
苏婉接过去,吹了两口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塞着饼,“大哥,这个好好吃!”
苏明将信将疑地也尝了一个。饼皮煎得酥脆,内里却还是软的,豆渣本身的清甜被蒜香和花椒提起来,咸鲜适口。他吃完一个,下意识又去拿第二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留着卖钱。”苏明说。
苏宴心里一酸,面上没露,又递给他一个:“吃吧。卖钱也得先吃饱,没力气干不了活。”
午后,苏宴把能带的家当都装上了一辆破旧的木板车。一口锅,一只炉子,案板,菜刀,面条,豆渣饼,几只粗陶碗和一把竹筷。弟妹一人一边帮着推车,三个人穿过巷子,来到街口。
这条街是城南最热闹的地方,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挑担的、摆摊的、沿街叫卖的,人流来来往往。苏宴找了个空地,把车停好,支起炉子,生了火。
火升起来的时候,旁边卖梨的老伯往这边看了一眼。
老伯大概六十来岁,瘦瘦小小的,面前摆着两筐梨,品相一般,生意也一般,半天没见有人光顾。他看见苏宴支摊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小伙子,卖什么的?”
“面条。”
“面条啊。”老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这条街上卖吃食的不少,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卖炊饼的,多一家面摊也不算稀奇。
苏宴把锅架上炉子,倒了半锅水。等水开的时候,他开始调碗底。
没有高汤,他就用猪油做底。一勺猪油化在碗底,加一撮盐,几粒花椒,蒜末。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从厨房角落里翻出来的干虾皮,碾成了末。这东西是原主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放得有些发潮了,但鲜味还在。
虾皮末撒进碗里,再淋几滴酱油。苏宴把调好的碗底一字排开,六只粗陶碗,整整齐齐。
水开了。
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竹筷轻轻搅散。面在沸水里翻滚,逐渐变得半透明。苏宴掐着时间,煮到面身还有一点硬芯的时候迅速捞起,在冷水里过了一下,再回锅烫两秒,最后分装进六只碗里。每一碗的量都差不多,他连秤都不用,全凭手感。
最后是浇汤。滚烫的面汤冲进碗里,猪油瞬间化开,虾皮的鲜香、花椒的麻香、蒜末的焦香被热汤一激,像一朵看不见的烟花在空气里炸开。
香味散出去的速度比苏宴预想的还要快。
最先有反应的是苏婉。小姑娘站在摊位后面,鼻翼翕动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然后是旁边卖梨的老伯,他本来在低头打瞌睡,忽然抬起头,鼻子往空气里嗅了嗅,像一条闻到了肉骨头的老狗。
“小伙子,你这面……是什么汤头?”
“不是什么金贵东西。”苏宴笑了笑,“猪油、虾皮、蒜末。”
“就这些?”
“就这些。”
老伯不太信,又使劲吸了两下鼻子。猪油他知道,虾皮他知道,蒜末他也知道,但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能出这个味道?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鼻子会骗人。
真正被香味引来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她拎着菜篮子,本来都已经走过去了,走出去七八步又折回来,站在摊位前面探头看。
“你这卖的什么?”
“阳春面,三文钱一碗。”
“三文?”妇人皱了一下眉,“巷口老周的馄饨也才三文。”
苏宴没跟她争辩,只是把一碗调好底料还没浇汤的碗端起来,微微侧了一下,让她看见碗底的那一勺猪油和虾皮末。
“大姐,您闻闻这个。”
妇人下意识凑近闻了一下。然后她的眉毛展开了。
“来一碗。”
苏宴应了一声,利落地下面、过水、回锅、装碗、浇汤。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碗端到妇人面前时,面条在汤里微微荡漾,热气袅袅升起,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妇人接过竹筷,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她没说话,低下头,开始吃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筷子夹面的速度越来越快,碗里的面迅速减少,最后她端起碗,把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放下碗的时候,她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满足,又像是遗憾。满足是因为这碗面确实好吃,遗憾是因为吃完了。
“再来一碗。”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三文钱,放在桌上。
苏宴笑了:“大姐,我这面摊今天刚开张,您是第一碗。第二碗不收钱,算我送您的。”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这后生会做生意。”
她没推辞,接过第二碗面,这回吃得慢了些,一边吃一边问:“你这面是怎么做的?我在城南住了二十年,没吃过这个味道。”
“就是普通的面,调料也没什么特别的。”苏宴一边收拾案板一边说,“只不过我煮面的时候,水开了才下锅,煮到面芯还有点硬就捞出来过凉水,再回锅烫一下。这样面条筋道,不糊汤。”
“过凉水?”妇人若有所思,“怪不得。”
她吃完第二碗,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前还跟苏宴说:“我明天还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看见有人站在一个摊位前吃得香,就会忍不住想“真有那么好吃吗”,然后凑过来看看。凑过来的人多了,又会吸引更多的人。苏宴的摊位前很快围了一小圈人,六碗面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卖光了。
没买到的人不乐意了。
“怎么就没了?”
“小伙子,你明天还来不来?”
“能不能多做点?我从街头闻到香味走过来的,结果你告诉我卖完了?”
苏宴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他本来想着第一天能卖出两三碗就算不错,先把味道打出去,慢慢养回头客。谁知道六碗面眨眼就没了,连带着那一盆豆渣饼也被尝鲜的食客买走了大半。
“明天还来。”他一边收拾一边说,“明天多做些,各位多包涵。”
人群渐渐散了。苏宴蹲下来数铜钱,一文一文地码好。六碗面卖了十八文,豆渣饼卖了八文,总共二十六文。他从中数出二十文交给苏明:“去买米,买面。再买一块姜,一把葱。”
苏明接过钱,整个人还是懵的。他站在摊位后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那些不认识的人吃了大哥的面之后脸上的表情,看着有人吃完一碗又买一碗,看着有人没买到满脸遗憾地离开。
“大哥。”他攥着铜钱,声音有些发抖,“二十六文。”
“嗯。”
“爹以前在酒楼帮工,一天才挣十五文。”
苏宴收拾案板的动作顿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父亲苏有福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在酒楼后厨洗菜切菜,从早干到晚,手上全是冻疮和刀口。十五文钱要养活一家五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一场风寒,父亲和母亲前后脚走了,原主接过了这副担子,却连十五文都挣不到了。
“去买东西吧。”苏宴说,“回来的时候带块糖给婉儿。”
苏明点点头,跑出去了。十一岁的男孩跑起来的背影,终于有了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旁边卖梨的老伯还在。他看完了苏宴整个下午的生意,这会儿正慢慢收拾自己的梨筐。两筐梨,大半天下来没卖出几个。
苏宴想了想,从剩下的豆渣饼里拿出两个,走过去递给老伯。
“老伯,尝尝。”
老伯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是卖钱的。”
“卖完了。这两个是自己留着吃的。”苏宴把饼塞到他手里,“您摆了一天摊,也没吃口东西吧?”
老伯沉默了一下,接过饼,咬了一口。然后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
“好吃。”他说,“比肉都香。”
苏宴在他旁边坐下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街的摊位都在陆续收摊,小贩们互相打着招呼,推着车、挑着担往家的方向走。烟火气渐渐散了,空气里还残留着各种食物混合的味道。
“老伯,这梨怎么卖?”
“两文钱一个,三文钱两个。”老伯苦笑,“卖不出去。今年梨子结得多,满大街都是,价钱压得低。我这些梨摘下来三天了,再放下去就要坏了。”
苏宴拿起一个梨看了看。品相确实一般,个头不大,皮上有斑点,卖相不好。但他咬了一口,汁水很足,甜度也够,是那种适合炖煮的品种。
“老伯,我有个主意。”苏宴把梨核吐出来,“您的梨卖不出去,是因为这样直接吃不够甜、不够好看。但如果换个吃法,把梨和冰糖一起炖,做成冰糖炖梨,味道就不一样了。梨肉软糯,汤水甘甜,还能润嗓子。这个天干燥,赶路的人嗓子不舒服,喝一碗正好。”
老伯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你肯教我?”
“不是教您。”苏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明天想卖这个冰糖炖梨,但手里没梨。老伯您出梨,我出冰糖和手艺,卖的钱咱们对半分。怎么样?”
老伯沉默了一会儿。苏宴以为他要犹豫,要盘算,要讨价还价。但老人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吃了一半的豆渣饼,喉结上下滚了滚。
“小伙子。”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你图啥?”
苏宴想了想,说:“图个心安。”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摊位,把锅碗瓢盆一样一样搬上车。苏婉已经在车边等着了,怀里抱着那只装铜钱的小布袋,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苏明也回来了,拎着米和面,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他把糖递给妹妹,苏婉接过去,先掰了一小块塞进苏宴嘴里,又掰了一小块塞进苏明嘴里,最后才把剩下的小心翼翼地含进自己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小姑娘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来。这是苏宴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看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
三个人推着车往家走。晚风吹过来,带着街巷里残留的饭菜香气。苏宴走在中间,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搭在弟弟肩上。苏明今天没躲开,反而悄悄往大哥身边靠了靠。
“大哥。”
“嗯?”
“明天真的能卖更多吗?”
“能。”
苏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后天呢?”
“也能。”
“那以后呢?”
苏宴低头看了弟弟一眼。暮色里,十一岁男孩的侧脸轮廓还很稚嫩,但眼神已经不像早上那么沉郁了。那里面有了一点光亮,像是烧了一整天的炉火,虽然不大,但足够暖和。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苏宴把车把换了个手,“今天先回家。大哥给你们做晚饭。”
苏婉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苏明没再问了,默默帮大哥推着车。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三条细细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家的方向移动。
身后的街口安静下来,炊烟在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这一天快要结束了。
但明天还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