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供不应求
苏记面摊的第二天,出事了。
不是坏事。是好事。好到苏宴有点措手不及。
他天不亮就起来和面。这回用了五斤面粉,比昨天翻了足足五倍。苏明蹲在旁边帮他烧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小鸡啄米。苏婉也没睡醒,裹着一条薄被靠在灶台边上,怀里还抱着昨天装铜钱的小布袋。
苏宴看着这两个小的,心里软了一下。
他没叫醒他们。自己一个人把面和好、饧上,又把豆渣饼的料拌好。昨天买回来的姜切成末,葱切成葱花,虾皮重新碾了一小碗。一切收拾停当,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苏宴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带着露水味的空气。晨光从巷口的屋檐缝隙里漏进来,把青石板路染成淡金色。有早起的鸟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迎来的第二个清晨。
第一个清晨他饿得发晕,被极品亲戚堵在院子里骂。第二个清晨,他兜里有二十六文钱,灶上有五斤面,身边有两个会叫他“大哥”的孩子。
日子在变好。虽然慢,但确实在变好。
“大哥。”苏明揉着眼睛从厨房里走出来,“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你又不会和面。”
“我可以烧火。”
“现在烧也不晚。”苏宴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去把婉儿叫醒,洗把脸。吃完早饭就出摊。”
早饭是昨天剩下的面团扯的片儿汤。面片在沸水里煮到半透明,捞进碗里,浇上一勺调了猪油和酱油的汤底,再撒一把葱花。三个人蹲在屋檐下,一人端一只碗,呼噜呼噜吃得额头冒汗。
苏婉吃完一碗,又仰头把汤喝干净,舔了舔嘴唇:“大哥做的饭就是好吃。”
“这就好吃了?”苏宴拿袖子擦掉她嘴角的油星,“以后给你做更好吃的。”
“真的吗?”
“真的。”
苏婉的眼睛亮晶晶的。八岁的小姑娘还不太懂“以后”是什么意思,但大哥说了,她就信。
出摊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苏宴推着车来到昨天的街口,发现卖梨的老伯已经到了。老伯今天没带两筐梨,而是把家里所有的梨都搬来了——足足五筐,堆在路边像一座小山。梨子上面还带着露水,看得出是天不亮就摘的。
“苏老板。”老伯看见他,站起来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既期待又紧张,“你看这些够不够?”
苏宴看了看那些梨。品相依然一般,但新鲜,水分足。
“够了。老伯您怎么称呼?”
“姓周,街坊都叫我周老三。”
“周伯。”苏宴叫了一声,“冰糖我带来了,今天先炖一锅试试。卖得好,明天再加量。”
周伯连连点头,主动帮苏宴支摊子、搬炉子、生火。苏明和苏婉也跟着忙前忙后,一个摆碗筷,一个擦桌子。四个人各忙各的,倒是默契得很。
苏宴把梨洗干净,削皮去核,切成月牙块。没有炖盅,就用一口小砂锅代替。梨块放进砂锅里,加水,加冰糖,又丢了两粒红枣进去。火开到最小,让水保持在将开未开的状态,慢慢煨着。
然后他开始调面碗的底料。
猪油、盐、花椒、蒜末、虾皮末,和昨天一样的配方。但今天他多了一样东西——昨天晚上用剩下的猪油渣剁碎了,拌进碗底里。这东西在现代叫“猪油渣碎”,是阳春面的灵魂之一,一勺下去,整个面的香气能往上翻一个档次。
六只碗一字排开,碗底调好,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
苏宴回头看了一眼砂锅。梨汤已经开始冒小泡了,冰糖融化在汤里,红枣的颜色慢慢渗出来,把整锅汤染成淡淡的琥珀色。甜丝丝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和面摊上的猪油香混在一起,居然意外地和谐。
第一个客人来了。
还是昨天那位大姐。她今天来得格外早,菜篮子还空着,显然是先去买菜之前特意拐过来的。
“小老板,今天可得多做点,昨天我回去跟我家那口子说了,他非要跟着来尝尝。”大姐说着,往身后一指。
苏宴这才注意到她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高高壮壮的,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两碗阳春面。”大姐把六文钱放在桌上,又吸了吸鼻子,“你今天又加什么了?比昨天还香。”
“加了一点猪油渣。”苏宴也不藏私。
“猪油渣?就是炼猪油剩的那个东西?”大姐愣了一下,“那玩意儿还能这么香?”
苏宴笑了笑,没多解释。水开了,他下面,过凉,回锅,装碗,浇汤。两碗面端到夫妻俩面前时,那男人还没动筷子,光是闻了闻,喉结就滚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吃。
第一口下去,他的眉毛挑起来了。第二口下去,他抬头看了老婆一眼。第三口下去,他直接把碗端起来,稀里呼噜连汤带面往嘴里扒。
“慢点!”大姐拍了他一下,“没人跟你抢。”
“你不是吃过吗?这碗也给我算了。”男人护着碗,一脸认真。
“你想得美。”
苏宴看着他们拌嘴,手上没停,又下了两碗面。因为摊位上已经又围过来三四个人了,都是被香味引来的。昨天的口碑在街坊邻里之间传开了,城南这条街上,好多人都听说了——巷口新来了一个面摊,三文钱一碗,味道绝了。
苏明今天比昨天有底气多了。他主动招呼客人、收钱、端面,小脸上有了一层认真的光。苏婉也没闲着,她负责看着冰糖炖梨的火,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然后跑过来拽拽苏宴的衣角:“大哥,梨子变颜色了!”“大哥,汤变黄了!”“大哥,好甜好甜的味道!”
梨汤煨了半个时辰,周伯第一个尝。
苏宴盛了一小碗递给他。周伯接过去,先是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他没说话。
苏宴心里“咯噔”一下:“周伯,味道不行?”
周伯摇摇头,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碗,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苏宴。
“苏老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卖了三十年梨,头一回知道梨还能这么吃。”
他顿了顿,又说:“这个味道,三文钱一碗,太亏了。”
苏宴笑了:“那就三文钱一碗,您出梨,我出手艺。卖得好,咱们明天涨价。”
冰糖炖梨的生意比苏宴预想的还要好。
这条街上南来北往的人多,赶路的、做买卖的、进城出城的,走了一上午,嗓子眼都是干的。一碗热乎乎的冰糖炖梨下肚,梨肉软糯,汤水甘甜,从喉咙一直润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有人买了一碗边走边喝,走出去没几步又折回来再买一碗。有人原本是来吃面的,吃完面看见旁边有炖梨,又掏三文钱买了一碗解腻。还有人听说了专程跑过来,说家里有老人咳嗽,想买一碗回去给老人润嗓子。
五筐梨,到中午就卖掉了三筐。
周伯蹲在摊位后面数铜钱,数着数着手就抖了。他卖了三十年梨,一天最多卖出去过十几个,今天一个上午,三筐梨变成了铜钱,沉甸甸地堆在他膝盖上。
“苏老板。”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我……”
“周伯,别说了。”苏宴正在揉面,满手都是面粉,“您出梨,我出力,公平买卖。您要真过意不去,明天再多搬几筐来。”
周伯用力点头,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
阳春面的生意同样火爆。
苏宴五斤面粉做的面条,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来得晚的人围着摊位不肯走,有的问他下午还来不来,有的问他能不能多做一些,有的干脆掏钱预订明天的。
“小老板,我出五文,你明天给我留一碗行不行?”
“我出六文!”
“我出八文!”
苏宴连忙摆手:“各位各位,不用加价,明天还是三文一碗。我多做些就是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在盘算了。五斤面不够,明天得十斤。炉子一口不够,得再加一口。案板也要换大的,碗也要多备几只。苏明一个人收钱端面忙不过来,得让苏婉也搭把手。
正想着,摊位前忽然安静了一瞬。
苏宴抬起头,就看见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三个男人从缝隙里走出来,为首的那个穿着短打,露出两条花里胡哨的胳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走路的时候肩膀晃来晃去,浑身上下写着“我是地痞”四个大字。
“哟,生意不错嘛。”花胳膊把嘴里的草茎吐掉,目光在摊位上扫了一圈,“新来的?”
苏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苏婉躲到苏宴身后,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角。
苏宴把手里的面团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三位吃面?”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招呼普通客人。
花胳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身后那两个跟班也跟着笑,笑得很大声,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吃面?也行。”花胳膊往前走了一步,伸手从案板上拿起一只还没用过的碗,翻来覆去看了看,“你这面三文钱一碗?”
“是。”
“那你知道这条街是谁罩着的吗?”
苏宴没说话。
“这条街上的摊位,有一个算一个,每个月都要交摊位费。”花胳膊把碗放回去,发出“咚”的一声响,“新来的头一个月要交双份。你呢,生意这么好,我看就交三份吧。不贵,九文钱一个月。”
九文钱。三碗面。
苏宴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冷笑。他在现代后厨混了那么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收保护费的、讹供应商的、碰瓷的、找茬的,这些人套路都一样,先吓唬,再开价,欺负的就是你怕事。
“这条街是官街。”苏宴说,“大邺律,官街摆摊,只需要在县衙备案,缴纳摊位税,每月三文。没有‘摊位费’这一说。”
花胳膊的笑容收了。
“你小子跟我拽文?”
“不敢。”苏宴的语气依然很平,“我只是觉得,三位要是想吃面,我请客。要是想要钱,得拿县衙的文书来。只要有官印,多少我都给。”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围摆摊的小贩们都在偷偷往这边看,有的面露担忧,有的事不关己低下头去。周伯攥着扁担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不敢说。
花胳膊盯着苏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笑。
“行,你小子有种。”他往后退了一步,忽然一抬脚,把摊位边上的一摞碗踢翻了。
粗陶碗摔在青石板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苏婉吓得尖叫了一声,苏明的脸色“唰”地白了,拳头攥得指节发青。
苏宴没动。
他看着地上碎成几瓣的碗,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花胳膊的眼睛。
“三只碗,三文钱一只,一共九文。”苏宴说,“正好抵你说的摊位费。碗碎账消,三位可以走了。”
花胳膊大概是没见过这种反应。一般人要么害怕,要么愤怒,要么求饶。但眼前这个瘦瘦的年轻人既不害怕也不愤怒,他甚至还在算账。
“你——”
“不走也行。”苏宴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我就去报官。城南巡捕房离这里两条街,巡捕姓郑,最喜欢抓当街滋事的。三位要是觉得九文钱不够郑捕头跑一趟,我可以再加点。”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
花胳膊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郑捕头。那条老狗正愁这个月的抓人指标没完成,有人送上门去,他巴不得。而且苏宴说得对,官街摆摊确实只需要交摊位税,没什么“摊位费”,这事闹到巡捕房,他们三个不占理。
“行,你等着。”花胳膊指了指苏宴的鼻子,“今天这事没完。”
他转身走了。两个跟班对视一眼,也跟上去。人群重新合拢,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紧张的味道。
苏宴蹲下来,一片一片捡地上的碎碗。
苏明也跟着蹲下来,手在发抖,捡了三次才把一片碎瓷捡起来。
“大哥……”
“没事。”苏宴说。
“他们还会来的。”
“来就来。”苏宴把碎瓷片拢到一边,“来一次碎三只碗,来十次碎三十只。咱们明天多买几摞备着。”
苏明抬头看着大哥。大哥的脸上确实没有害怕,甚至没有生气,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水一样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苏明也慢慢平静下来了。
“碗碎了,面还得卖。”苏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备用的碗拿出来。还有半盆面,卖完收摊。”
他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群笑了一下:“各位,不好意思,让大伙看笑话了。面还有,谁还要?”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重新热闹起来。
“我要!”
“我也要!两碗!”
“小老板,你刚才可真硬气!”
苏宴继续下面、过凉、回锅、装碗、浇汤。动作依然利落,分量依然精准,味道依然让人停不下筷子。好像刚才那场冲突只是一阵风吹过,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但苏明注意到,大哥下面的时候,把刀从案板旁边挪到了手边。
傍晚收摊的时候,周伯拉着苏宴的手,半天没松开。
“苏老板,今天这事……”他欲言又止,“那几个是这条街上的混子,专门欺负新来的。你得罪了他们,以后怕是……”
“周伯。”苏宴拍拍他的手背,“我有分寸。”
他确实有分寸。在现代的时候,他得罪的人比这几个地痞级别高多了——酒店总经理、供应商老板、美食评论家。他因为不肯用过期食材被整了三年,从主厨一路被贬回打荷,最后还是被找个由头开了。
那又怎样?他还站在这里。换了一个世界,照样站在这里。
周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从筐里挑出几个最大最好的梨,硬塞进苏明怀里。
“拿回去吃。不要钱。”
苏宴推辞了两下,没推掉,就让苏明收下了。三个人推着车往回走,车上多了几个梨,兜里的铜钱比昨天又厚了一点。
苏婉走在苏宴旁边,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
“大哥,那个坏人踢碗的时候,你怕不怕?”
苏宴想了想,说:“有一点。”
“那你怎么不跑呀?”
“跑了,他们以后天天来。”苏宴低下头看着妹妹,“大哥要是跑了,你们怎么办?”
苏婉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那我以后也要学大哥,不跑。”
苏宴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
苏明走在另一边,忽然开口:“大哥,你教我打架吧。”
“不教。”
“为什么?”
“因为打赢了进巡捕房,打输了进医馆,怎么算都亏。”苏宴说,“真正厉害的人,不用拳头解决问题。”
“那用什么?”
苏宴拍了拍车把上的菜刀。
“用这个。”
苏明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苏宴也没解释——他不是说用刀砍人,而是说用本事吃饭。这孩子以后会懂的。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苏宴把剩下的食材归置好,数了数今天的进账。阳春面卖了四十五文,豆渣饼卖了十二文,冰糖炖梨分了周伯一半,自己这边净落三十文。加起来八十七文。
他把铜钱码成三摞。一摞是明天的本钱,一摞是存下来的,还有一小摞推到苏明面前。
“明天你去布庄,给你和婉儿一人扯一身衣裳。剩下的买纸笔,从明天开始,我教你俩认字。”
苏明捧着那摞铜钱,愣愣地看着大哥。
“大哥……”
“别感动了,去做饭。今天你来。”
“我?”苏明瞪大了眼睛,“我不会——”
“我教你。”
苏宴把弟弟拉进厨房,让他站在灶台前。从怎么生火开始教,怎么切菜,怎么掌握火候,怎么调味。苏明一开始手忙脚乱,差点把锅铲甩飞出去,但很快就稳住了。
这孩子手稳,心也细,是块学厨的料。
晚饭是苏明做的。味道一般,菜切得大小不一,盐放得有点多。但苏宴吃得很认真,苏婉也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苏明去洗碗,苏婉趴在桌上用筷子蘸水写字。苏宴坐在门槛上,把今天摔碎的那几片碗的碎片拿出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慢慢拼回去。
拼不回去了。碎得太彻底。
他想了想,把那几片碎片收进一个布口袋里,挂在门后。
留着。提醒自己这个世界和原来那个世界一样,想过好日子,光有好手艺还不够。还得有骨头。
起风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苏宴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要下雨了。
他站起身,把院子里晾着的干柴收进屋里,又把灶台上的东西都归置好。苏婉已经在里屋睡着了,抱着那只装铜钱的小布袋,蜷成小小一团。苏明也躺下了,但眼睛还睁着,望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宴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屋外传来隐隐的雷声,远远的,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滚动着沉重的石碾。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这个世界的第三夜,苏宴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没有。他的身体太累了,意识几乎是在沾到床板的瞬间就开始下沉。
沉到底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多做点面。
然后雨就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