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
烟火
悬疑·推理破案连载中65701 字

第五章:丧葬店,神婆言

更新时间:2026-04-07 11:23:40 | 字数:6059 字

天又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沉甸甸地扣在清潭镇的上空,仿佛随时都会再下一场倾盆大雨。
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纸灰,打着旋儿飘过街道,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林理洵撑着黑伞,走在镇子的主街上,手里紧紧攥着芳芳的那篇作文。
街上的人看见他,都纷纷低下头,快步躲开,嘴里还在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他能清晰地听见,他们在说田家的案子,在说赵小娟,在说那场烧穿灵棚的大火,在说那些神神叨叨的鬼故事。
“就是他,市局来的警察,听说就是来查田家那事儿的。”
“查什么查?不就是那个疯婆娘赵小娟,杀了全家吗?还有什么好查的?”
“可那烟火平白无故就烧起来了,不是闹鬼是什么?我看啊,说不定里面还有别的事儿!”
“能有什么事儿?赵小娟那个狐狸精,克死了丈夫,又杀了公婆和女儿,死了也是活该,就是可惜了芳芳那个孩子,摊上这么个疯妈!”
闲言碎语像淬了毒的针,顺着风飘进林理洵的耳朵里。他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这些人,从来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也从来不想知道。
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听的,跟着何桂兰的话,骂赵小娟是疯子,是狐狸精,用最恶毒的话,去攻击一个已经死去的、受尽了折磨的女人。
这些闲言碎语,就像一把把刀子,在赵小娟活着的时候,一刀刀扎在她的身上,把她逼到了绝境。就算她死了,这些恶意,也依旧没有散去。
林理洵的脚步越来越快,最终停在了镇子东头的丧葬店门口。就是这里,王金财的店,也是王婆子住的地方,是所有恶意与罪恶的源头之一。
店门紧闭,门口的黑布白幡还没撤,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门口的地面上,还留着烧纸的灰烬,被雨水泡成了黑褐色的泥浆,一直淌到路边。
整个店铺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路过的人都绕着走,没人敢靠近,仿佛这里是什么吃人的地方。
林理洵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店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有一点动静。他又敲了三下,加重了力道,里面终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不到十厘米的缝。
王婆子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她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挽在脑后,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干枯的树皮,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安,看见林理洵,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王婆子,别关。”林理洵伸手,抵住了门,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我是市局的警察林理洵,来找你了解情况。”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干!”王婆子的声音抖得厉害,手死死地抓着门,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了,
“田家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别来找我!你们去找别人!别来找我!”
“跟你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林理洵微微用力,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何桂兰找你做了什么,你给了她什么东西,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王金财死了,陈青穗死了,田家四口人也死了,七条人命,你觉得,你能躲得掉吗?”
王婆子的身体瞬间瘫软了,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抖个不停,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丧葬店里面,黑漆漆的,即使是白天,也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连光都照不进来。
屋子两边,摆满了纸扎人、纸房子、花圈、寿衣,还有一口没上漆的薄皮棺材,靠在墙角,棺木上的木纹像一张张人脸,看得人后背发凉。
屋子正中央的供桌上,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摇曳,忽明忽暗,把那些纸扎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个站着的、面目狰狞的人,随着火苗的晃动,张牙舞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香灰、纸灰和棺材板的腐朽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臭味,和灵堂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说……我说……”王婆子坐在地上,哭了半天,终于开了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都是何桂兰逼我的!是她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的!我本来不想干的!我真的不想干的!是她逼我的!”
林理洵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面前,看着她,声音冷了下来:“从头说。何桂兰第一次找你,是什么时候,找你做了什么,一字一句,都说清楚。”
王婆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哆哆嗦嗦地,开始说起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声音抖得厉害,时不时地停下来,哭上几声,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她在清潭镇干了一辈子“看事”的营生,跳大神、画符、叫魂、看风水、定阴宅,镇上的人谁家有个红白事,或是家里闹了邪事,孩子吓着了,都爱找她。
靠着这个营生,她和丈夫王金财,在镇上赚了不少钱,也攒下了不少人脉。
何桂兰是她这里的常客,尤其是田宇查出癫痫之后,何桂兰更是三天两头往她这里跑,求符水,求平安符,求能治好儿子病的偏方,把她当成了活神仙。
可就算她画了无数道符,做了无数场法事,还是没能留住田宇的命。
田宇猝死之后,何桂兰来得更勤了,几乎天天都来。
每次来,都哭着跟她说,家里闹鬼,说田宇的亡魂附在了赵小娟身上,说赵小娟天天晚上不睡觉,坐在田宇的遗像前,跟他说话,说的全是田宇生前的口头禅。
还说赵小娟要把田家的钱都卷走,要把她的宝贝孙女芳芳,带到城里去,再也不回来了,要让田家断了根。
一开始,王婆子只当她是丧子心痛,精神恍惚,随便给她画了几道符,让她回去烧了兑水喝,安抚一下她的情绪,顺便赚点钱。
可半年前,何桂兰又来找她,脸色铁青,眼神恶毒,说赵小娟越来越不对劲,一会儿学着田宇的语气说话,一会儿又哭又笑。
还偷偷拿家里的存折和房产证,铁定是被外面的狐狸精附了身,根本不是田宇的魂。
“我当时就跟她说了,那不是鬼上身,是你儿媳妇自己装的,就是想骗你的钱,带你孙女走。”王婆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何桂兰不听啊!她当场就翻了脸,拍着桌子骂我老糊涂了,没本事,连个狐狸精都看不出来。她跟我说,她不能让赵小娟把芳芳带走,那是田家唯一的根,是她的命根子。“
”她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也要把赵小娟身上的脏东西逼出来,让她疯,让她瘫,让她再也动不了歪心思,再也带不走芳芳。”
林理洵的指尖微微一顿,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果然,陈青穗说的是对的。赵小娟和叶敬山的合谋,被王婆子一句话,彻底戳破了。也正是这句话,让何桂兰对赵小娟的恨意,达到了顶峰,最终酿成了后面的悲剧。
“然后呢?她就逼你给她弄药了?”林理洵追问,眼神锐利地盯着她。
“是!”王婆子哭得更厉害了,用手拍着大腿,
“她拿我家老头子跟田向荣干的那些事威胁我!她说,她知道我家老头子当年跟田向荣一起盗墓的事,知道他们害死了人,手里有证据!“
”她说我要是不帮她,她就去派出所举报,把所有事都抖出来,让我家老头子死了都进不了祖坟,让我也跟着去坐牢,吃枪子!”
“你家老头子王金财,当年跟田向荣一起盗墓,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林理洵的声音更冷了,像冰一样。
王婆子的身体抖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十几年前,田向荣是清潭镇文物站的站长,手里握着文物勘探、保护的权力。
而王金财,是镇上有名的木匠,专门做棺材、寿材,也懂一些风水墓葬的门道,两个人是拜把子的兄弟,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
田向荣看着倒卖文物能赚大钱,就动了歪心思,拉着王金财,勾结了外面的盗墓团伙,监守自盗。
利用自己文物站站长的身份,勘探古墓的位置,提供文物保护的内部资料,王金财则负责找盗墓的人手,处理盗出来的文物。
两个人里应外合,盗掘了十几座古墓,倒卖了大量的国家文物,赚了上千万的黑心钱。
1995年,他们盗掘一座战国时期的古墓时,墓室突然坍塌,里面的两个工人,还有当时正在现场阻止他们的叶建军、刘梅夫妇,都被埋在了里面。
叶建军夫妇被救出来之后,田向荣为了脱罪,就和王金财一起,伪造了大量的证据,买通了盗墓团伙的人做伪证,把盗掘古墓、倒卖文物的所有罪名,都推到了叶建军夫妇和那两个死了的工人身上。
最终,叶建军夫妇被判了无期徒刑,田向荣却全身而退,依旧当着他的文物站站长,继续赚着黑心钱。而叶建军夫妇,在监狱里不堪受辱,先后自杀了,只留下了年仅十二岁的叶敬山。
“我家老头子,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里,也活在害怕里。”王婆子哭着说,
“他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叶建军夫妇来找他索命,也怕田向荣杀人灭口,把他也给除掉。“
”这些年,他一直被田向荣拿捏着,田向荣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不敢有一点反抗,就怕田向荣把他供出去。”
林理洵的心脏沉了下去。
叶敬山的仇,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田向荣和王金财,不仅毁了他的家,害死了他的养父母,还让他们死后,都背着盗墓贼的骂名,蒙冤二十多年。也难怪,他会花十年的时间,回到这个地方,一心复仇。
“何桂兰拿这个威胁你,你就给了她毒药?”林理洵的声音里带着怒意,“你明知道她要杀人,你还给她提供毒药,你这是故意杀人的共犯,你知道吗?”
“我不敢不给啊!”王婆子哭着喊了出来,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她拿着我家老头子的把柄,我要是不给她,我们一家就全完了!我劝过她的!我跟她说,杀人要偿命的,这是要遭天谴的!可她不听啊!她说赵小娟就是个狐狸精,死了活该!“
”她说就算警察查,也只会查出来赵小娟是精神病发作,吃药吃死的,没人会怀疑到她头上!她还说,就算出事了,也有我跟她一起扛着,谁也跑不了!”
“你给她的,到底是什么药?成分是什么,多少剂量,都说清楚。”
“是……是‘三步倒’,还有我自己配的致幻草药。”王婆子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就是烈性老鼠药,成分是有机磷,还有曼陀罗、闹羊花这些草药,少量吃了会头晕、眼花、产生幻觉,看见鬼,吃多了,不出三步就会倒地,七窍流血而死。“
”我一开始只给了她一点点,让赵小娟难受几天,吓唬吓唬她,让她老实点。可她不满足,案发前三天,她又来找我,跟我要了小半斤,说要一次性放多点,直接把赵小娟毒死,一了百了。”
林理洵的后背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见过太多恶毒的人,可还是没想到,何桂兰能恶毒到这个地步。
仅仅因为儿媳想带孙女离开,她就起了杀心,想亲手毒死儿媳,还要伪装成意外,连一点愧疚,一点犹豫都没有。虎毒不食子,可她的恶毒,连野兽都不如。
“案发前三天,何桂兰来找你拿药,你就给她了?”林理洵问。
“给了……我不敢不给……”王婆子点了点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心里慌得厉害,晚上就跟我家老头子说了。我家老头子一听,当场就骂我糊涂,说我闯了大祸了。“
”他说田向荣心狠手辣,这事要是败露了,我们俩都得给何桂兰垫背。他还说,陈老师的死,也跟田向荣脱不了干系,我们卷进去,迟早得死。”
“王金财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林理洵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真的是心脏病突发?”
王婆子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是……是被鬼索命了……是田向荣和叶医生的养父母,来找他索命了……”
“说清楚。”
“田家出事的第二天,叶医生就来找过他。”王婆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叶医生把他当年跟田向荣干的那些事,全都说了出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叶医生说,他欠了两条人命,欠了叶家二十多年的债,该还了。“
”还说,陈老师的死,他也有份,是他帮田向荣盯着陈老师,把陈老师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了田向荣,陈老师才会被害死。”
“叶医生走了之后,我家老头子就魂不守舍的,坐立不安,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嘴里一直念叨着‘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干的’。“
”当天晚上,他就突发心脏病,死在了床上。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的恐惧,像是看见了什么吓死了……”
林理洵的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王金财不仅参与了当年的盗墓案,害死了叶敬山的养父母,还是田向荣的眼线,帮他盯着陈青穗,间接害死了陈青穗。
叶敬山来找过他之后,他就死了。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叶敬山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屋子里的白炽灯,突然疯狂闪了两下,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电流爆响,灭了。
供桌上的长明灯,也跟着灭了。
整个屋子瞬间坠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划破黑暗,照亮屋子里那些纸扎人的脸,惨白惨白的,笑得诡异,像活过来了一样。
王婆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抱着头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来了!他们来了!他们来找我了!饶了我!饶了我吧!”
林理洵瞬间站起身,握紧了手电筒,按亮了光束。
刺眼的光束扫过屋子,在墙角的阴影里,站着两个半透明的身影。
一个是穿着寿衣的王金财,脸浮肿得发白,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缩在墙角的王婆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是你给的药……是你害死了我……都是你这个老婆子害的……”
另一个,是穿着中山装的田向荣,眉头紧锁,眼神阴鸷得像刀子,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死死地盯着王婆子,嘴里恶狠狠地骂着:
“叛徒!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敢把老子的事说出去!老子弄死你!”
王婆子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瘫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嘴里不停地喊着“我错了”“饶了我”。
林理洵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知道,这些亡魂,伤不了人,它们只是来找王婆子,讨一个说法,泄心里的恨。
它们困在这阴阳之间,放不下的,不过是生前的仇恨与罪孽。
田向荣怒吼着,举起手里的账本,朝着王婆子砸了过去。账本穿过了王婆子的身体,掉在了地上,散开了。
里面是一张张泛黄的纸,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一个个名字,全是田向荣十几年来盗墓的账目,交易记录,分赃的明细,还有同伙的名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紧接着,王金财和田向荣的身影,就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样,慢慢消失了。
屋子里的灯,“啪”的一声,亮了。
供桌上的长明灯,也重新燃了起来,火苗稳稳地跳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个散开的账本,还有王婆子额头上的血,在清清楚楚地证明着,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林理洵捡起地上的账本,一页页翻了翻。
里面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年盗了哪个墓,盗出了什么文物,卖了多少钱,分给了谁,哪个同伙负责什么环节,当年陷害叶建军夫妇的细节,全都写得明明白白,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这是田向荣盗墓的铁证,也是当年叶敬山养父母被冤枉的关键证据,更是整个案子,最核心的物证。
他把账本收起来,看向缩在墙角的王婆子,声音冷得像冰:
“刚才的事,你也看见了。这些事,瞒不住的。现在,你把何桂兰找你要毒药的全部过程,还有田向荣和王金财盗墓的事,全都写下来,签字,按手印。”
王婆子抖着身子,点了点头,不敢有一点反抗。
林理洵找来了纸和笔,看着她哆哆嗦嗦地,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写了下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他收起笔录和账本,站起身,看着王婆子:“你待在店里,不要乱跑,一会儿派出所的人会过来找你。你犯的罪,法律会给你公正的判决。”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丧葬店,撑开伞,走进了即将落下的雨里。
雨丝已经落了下来,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林理洵站在路边,手里紧紧攥着笔录和账本,心里越来越清楚。
何桂兰下毒的证据,有了。田向荣盗墓的铁证,有了。陈青穗被谋杀的线索,也有了。
可还有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谜团,没有解开。
何桂兰只想毒死赵小娟一个人,为什么最后,田家四口人,全都中毒死了?案发当天,那顿最后的晚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答案,只有田家的亡魂知道。
只有那个九岁的孩子,田芳芳,能告诉他,案发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理洵抬起头,看向镇子东头,那栋孤零零的田家小楼。
他必须再进去一次。
这一次,他要揭开最后的谜团,找到全部的真相,给所有死去的人,一个最终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