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疯癫局,合谋计
雨越下越大,砸在卫生院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无数颗石子,不停砸在玻璃上。
林理洵站在诊室门口,手里紧紧攥着王婆子的口供笔录,还有那个泛黄的盗墓账本。
从丧葬店出来,他已经给郑明打了电话,让他带人去丧葬店,把王婆子带回派出所,做正式的笔录,依法刑事拘留。
同时,他也让郑明把账本的复印件,立刻传给县局和市局,申请对田向荣的盗墓团伙成员,实施全网通缉和抓捕。
现在,证据链已经有了大半。何桂兰为了留住孙女,找王婆子要了剧毒老鼠药,意图毒杀赵小娟。
叶敬山为了给养父母报仇,和赵小娟合谋,假装被田宇的鬼魂上身,想帮母女俩逃离田家,同时拿到田向荣盗墓的证据。
可这中间,还有太多的疑点,没有解开。
叶敬山到底在这场悲剧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知不知道何桂兰给赵小娟下毒?
案发前一天,他到底做了什么?案发当天,他在哪里?又到底知道些什么?他在整个合谋计划里,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这些问题,只有叶敬山能给他答案。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诊室的门。
里面的声音瞬间停了。过了几秒,传来了叶敬山疲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进。”
林理洵推开门,走了进去。
诊室里一片狼藉,桌子上的病历本、听诊器、药品,散了一地。玻璃杯摔碎在地上,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水渍顺着桌子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了一滩。
叶敬山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白大褂的扣子扯掉了两颗,领口敞开着,头发乱糟糟的,眼镜也歪了,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濒临崩溃,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走投无路的野兽。
看见林理洵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一声,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林警官,你又来了。我就知道,你还会再来的。从你第一次来问我赵小娟的病情,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查出来的。”
“都查清楚了。”林理洵走到桌子前,把王婆子的口供笔录,还有那个盗墓账本,一起推到了他的面前,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叶敬山,1998年,你的养父母被田向荣和王金财联手陷害,背负了盗掘古墓的罪名,被判了无期徒刑,在狱中自杀身亡。你学医,回清潭镇,在卫生院待了十年,就是为了给他们报仇,对不对?”
叶敬山的目光落在笔录和账本上,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伸出手,颤抖着拿起那个账本,一页页地翻着,指尖划过上面他养父母的名字,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砸在了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上面的墨迹。
“是。”他抬起头,看着林理洵,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神里充满了滔天的恨意,还有无尽的痛苦,
“我十二岁,家破人亡。我的养父母,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们一辈子都在保护文物,兢兢业业,从来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可田向荣和王金财,为了钱,盗掘古墓,害死了人,还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我养父母身上。他们在牢里,受尽了白眼和欺负,被人骂盗墓贼,骂卖国贼,最后只能用自杀,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拳狠狠砸在了桌子上,实木的桌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指节都砸出了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我那时候就发誓,我一定要学医,一定要回清潭镇,一定要让田向荣血债血偿,一定要让他身败名裂”
“让他跪在我养父母的坟前,磕头谢罪!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养父母,是被冤枉的,他们不是盗墓贼,他们是英雄!”
“所以,田宇去世之后,你接近赵小娟,和她合谋,让她假装被田宇的鬼魂上身,骗何桂兰和田向荣,就是为了拿到田向荣盗墓的证据,同时帮赵小娟带着芳芳离开,对不对?”
林理洵继续追问,目光紧紧盯着他。
“是。”叶敬山点了点头,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的泪,眼神里充满了自嘲,
“我回来之后,一直在找田向荣盗墓的证据,可他太谨慎了,退休之后,就把所有的东西都藏了起来,和之前的盗墓团伙断了所有联系,嘴严得像铁桶一样,我根本找不到一点确凿的证据。”
“我等了整整十年,看着他安安稳稳地退休,在家抱孙子,享清福,我恨不得杀了他。”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手还在不停地抖,水洒在了白大褂上,他都没察觉。
“田宇死了,赵小娟被田家两个老东西折磨得生不如死。她来找我,哭着跟我说,她快撑不下去了,她想带着芳芳走,可她走不了,身份证、户口本,全被田向荣扣着,她身无分文,无路可走。”
“我看着她,就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无依无靠,被人逼到了绝路上,连喘气都觉得疼,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本来想报仇,想让田向荣家破人亡,可我看着赵小娟,看着芳芳那个无辜的孩子,我下不了手。她们是无辜的,她们不该成为我复仇的牺牲品。”
“所以,你给她出了主意,让她假装被田宇上身。”林理洵说。
“是。”叶敬山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悔恨,
“何桂兰最迷信,最疼她那个死了的儿子,把田宇的话,当成圣旨一样。我教赵小娟,学着田宇的语气说话,学着田宇的习惯做事,学着田宇的口头禅,跟何桂兰说。”
“要好好对芳芳,要给芳芳攒钱去城里上学,不能欺负他媳妇。何桂兰果然信了,不再天天打骂她,也不再拦着她带芳芳去镇上小学上学,甚至把家里的存折、房产证,都拿出来给赵小娟看过。”
“可你们的计划,被王婆子戳破了。”
叶敬山的身体猛地一僵,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眼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连声音都抖了起来:
“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何桂兰会去找王婆子。王婆子一句话,就把我们的计划全毁了。”
“何桂兰知道了赵小娟是装的,恨得牙痒痒,她觉得自己被耍了,觉得赵小娟就是个狐狸精,不仅要骗走田家的钱,还要抢走她的宝贝孙女,要让田家断子绝孙。”
“所以,她开始折磨赵小娟,逼她吃精神病药,给她灌符水,甚至想毒死她。这些事,你知不知道?”林理洵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质问。
“我知道。”叶敬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自责和痛苦,头埋得很低,
“我知道何桂兰找王婆子要了致幻的草药,偷偷换了赵小娟的药。我当时就慌了,我跟赵小娟说,让她千万别吃何桂兰给的药,千万别喝何桂兰给她灌的符水。”
“我给她开了维生素,装在氯氮平的瓶子里,让她偷偷把药换过来,只吃我给的药。我还跟她说,让她赶紧走,带着芳芳立刻离开清潭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为什么没走?”
“她走不了。”叶敬山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田向荣和何桂兰,扣了她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家里所有的存折、现金,把她锁在家里,出门都有人跟着。她没有钱,没有证件,根本走不了。”
“她跟我说,再等等,等她拿到田向荣藏起来的,当年盗墓的证据,还有陷害我养父母的原始材料,等她拿到证件和钱,她就带着芳芳走,去找陈老师,去省城,再也不回来了。”
林理洵的心脏抽了一下。
赵小娟明明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明明自己都快要撑不下去了,却还在帮叶敬山,帮陈青穗,收集田向荣犯罪的证据,帮他们讨回公道。她到死,都在想着别人,想着帮那些帮过她的人。
“案发前一天,王金财给你打了电话,告诉你何桂兰找王婆子要了老鼠药,想毒死赵小娟,对不对?”林理洵看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叶敬山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他点了点头,双手捂住脸,肩膀不停地发抖,像个彻底崩溃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是。案发前一天晚上,王金财偷偷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怕了,他跟我说,何桂兰找他老婆,要了半斤烈性老鼠药,准备第二天早上,放到赵小娟的早饭里,毒死她。”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我当时疯了一样,跑出卫生院,冲到田家,拼命拍他们家的大门,想告诉赵小娟,想让她赶紧跑,想让她带着芳芳,逃得越远越好。”
“可何桂兰不开门,她在里面骂,说赵小娟疯了,睡了,不让我见她。田向荣也在里面骂,说我一个外人,少管他们田家的家事,再不走,就报警抓我,说我骚扰精神病患者。”
“我就在他们家门口,守了整整一夜。雨下了一夜,我就在雨里站了一夜。我想,只要我守在这里,何桂兰就不敢动手。可我没想到,我还是没拦住。我还是害了她们。”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都垮了,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林理洵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个被仇恨困住了一辈子的可怜人。他的初衷是好的,他想给养父母洗清冤屈,想帮一对可怜的母女脱离苦海。
可他的固执,他的犹豫,他的自以为是,他那漏洞百出的计划,最终还是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案发当天,你在哪里?”林理洵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田家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叶敬山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的泪还没干,可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恐惧,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绝望。他看着林理洵,嘴唇动了动,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何桂兰想毒死的,只有赵小娟一个人。”林理洵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可最后,田向荣、何桂兰、赵小娟、田芳芳,四口人,全都中毒死了。叶敬山,案发当天,田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定知道,对不对?”
叶敬山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泛白了,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渗出血来,染红了白色的桌布。可他还是闭着嘴,死死地咬着牙,不肯说一个字。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林理洵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可以再进田家,找赵小娟,找芳芳,她们会告诉我,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想让你自己说出来。”
“你欠她们的,欠芳芳的,欠赵小娟的,你欠了四条人命。你唯一能赎罪的方式,就是说出真相,让她们能放下执念,安心地走。”
“别说了!”叶敬山突然怒吼了一声,猛地站起身,桌子都被他带得晃了一下,上面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他看着林理洵,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像一头困兽,
“所有的罪,都是我一个人犯的!是我出的主意,是我害了她们!是我害死了小娟,害死了芳芳!你抓我吧!我认罪!所有的罪,我都认!”
“我要的不是你认罪,我要的是真相!”林理洵也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他,声音坚定,
“我要知道,那个九岁的孩子,临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我要知道,她心里的恐惧和绝望,我要给她一个交代!”
叶敬山的身体,猛地一颤,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跌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不停地发抖,再也不肯抬眼看林理洵,像一只被打断了骨头的狗,彻底垮了。
林理洵知道,他不会再说了。
他在保护什么。或者说,他在替谁,背负着这份罪孽,这份永远还不清的债。他想用自己的一生,去替那个无辜的孩子,扛下所有的骂名,所有的罪孽。
林理洵站起身,收起了桌上的笔录和账本,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背对着叶敬山,说了一句:
“叶医生,真正的赎罪,不是替谁去死,也不是替谁扛下所有的罪。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死去的人能放下执念,安心地走。你把真相藏起来,只会让她们,永远困在那个房子里,永远不得安宁。”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打在卫生院的院子里,溅起一片片水花。
林理洵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向镇子东头,那栋孤零零的田家小楼。
叶敬山不肯说的真相,只有田家的亡魂能告诉他。
只有那个九岁的孩子,田芳芳,能告诉他,案发当天,那顿最后的晚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理洵握紧了手里的手电筒,撑开伞,朝着田家小楼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要再进一次那个幻境。这一次,他要揭开最后的谜团,找到全部的真相,给所有死去的人,一个最终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