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五代两宋·李清照—声声慢
宋
我叫李清照。齐州章丘人,写词的。
我十六岁那年在汴京,写了《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这词传出去,满京城的文人都在议论。有个叫晁补之的老先生看了,说这女子有才情。
我父亲李格非很高兴,母亲也很高兴。可我自己没什么感觉。我只觉得,海棠花落了,有点可惜。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写写词、喝喝酒,嫁个知心的人,安安稳稳过一生。
后来我嫁了赵明诚。
他是太学生,金石学世家。我们新婚那年,他还是个穷书生,买不起什么好东西。
每个月初一十五,他都要去当铺当掉衣服,换几百文钱,去相国寺淘碑帖和果子。
我拿着那些碑帖,翻来覆去地看,能看一整天。夜里两个人对坐,他校勘金石,我写词。他问我:“你写的那些词里,有没有写我的?”我说:“没有。”他笑了。“那你写一个。”我没写。写不出来。有些东西,太近了,反而看不清。
后来他做了官,我们搬到了青州。
青州十年,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他的俸禄不多,可够用了。
我们建了一座归来堂,藏书万卷。每天吃完饭,就坐在堂里煮茶、猜书。指着一堆书卷,问对方某件事在哪本书哪一卷哪一页。赢的先喝茶。我记性好,总是赢。可赢了之后,笑得前仰后合,反而把茶泼了一身。
明诚说:“你这辈子,就输在太能笑。”
我说:“你不喜欢我笑?”
他说:“喜欢。可我怕你笑多了,老天爷会嫉妒。”
靖康二年,金兵南下,汴京破了。明诚的母亲死在江宁,他要南下奔丧。我在青州,守着十几屋子的金石书画。他来信说:“你挑最珍贵的带走吧。那些带不走的,就算了。”
算了?那些东西,是我们半辈子的心血,每一件都记得是什么时候收的、花了多少钱、当时说了什么话。他说算了,我舍不得。
我挑了十五车,剩下的锁在屋里,想着打完仗还能回来取。后来青州兵变,那十几屋子的东西,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我是在南下的路上听到消息的。那天夜里,我坐在船头,对着江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诚站在我身后,也不说话。过了很久,他说:“命。”我说:“不是命。是这个世道不让人活。”
到了江宁,明诚做了知府。可我渐渐发现,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一块碑帖能典当衣服的少年,他变得谨慎、怯懦、怕事。
建炎三年,御营统制官王亦叛乱,他作为知府,本该组织守城。
可他跑了。那天夜里,他顺着城墙的绳子溜下去,一个人跑了。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不认识了。
叛乱平定后,他被革了职。我们乘船沿江而下,经过乌江的时候,我写了那首诗: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明诚在船舱里,听见了,没有出来。他没有问我写的是谁,我也没有说。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明诚死在建康。那年他四十九岁。临死前,他握着我的手,说:“那些金石录,你帮我完成。”我说:“好。”他没再说别的。他太累了。
他死后,我一个人带着剩下的金石书画,辗转流离。走到洪州,金兵来了;走到台州,金兵又来了。船太小,装不下那些书卷。我一箱一箱地扔,扔到最后,只剩下一小箱。
我抱着那一小箱东西,站在码头上,风吹得眼睛睁不开。有个人问我:“你一个女人,带着这些东西做什么?”我说:“这是命。”他听不懂,我自己也说不清。
绍兴二年,我到了杭州。那年我四十九岁。有人劝我再嫁,说一个女人无依无靠,总要有个归宿。我信了。我嫁给了张汝舟。
嫁过去了才知道,他要的不是我,是我那些金石书画。
第一次动手,是在成亲后第七天。他问我那箱东西藏在哪,我不说,他就扇了我一巴掌。我捂着脸,没有哭。我想起明诚,想起青州那些年,想起他从不曾动过我一根手指。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打我,我就看着他。他越打越凶,我越看越平静。有一天夜里,他打完我走了,我缩在墙角,忽然笑了。
我笑我自己。我写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我写过项羽不肯过江东。可现在呢?我连一个打我的男人都不敢告?
第二天,我去衙门递了状子。
有人劝我:“你一个女人,告自己的丈夫,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说:“像什么话都行。就是不能像‘算了’的话。”
大宋律法,女子告夫,无论对错,都要坐牢两年。我知道。可我要让他知道——李清照不是那种被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女人。就算要坐牢,我也要先把他送进去。
官司赢了。他充军,我入狱。九天之后,朋友把我救了出来。
出狱那天,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监狱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我什么都没了。丈夫没了,书没了,家没了。可我有一样东西还在——我那张嘴,那支笔,那口气。
后来我搬到了杭州西湖边上,一个人住。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屋、一张桌、一张床。
桌上放着笔砚,我铺开纸,研了墨,提笔写《金石录》后序。
想到明诚临终前的样子,笔顿住了。
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是很多年前汴京的夜里,我和他一起听过的那场雨。
我搁下笔,没有再写。
那四个字已经在心里了——寻寻觅觅。找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找到。可那又怎样呢?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青白。
我忽然想,明天醒来,还是一个人,还是那口箱子,还是那张桌、那支笔。日子就是这样了。可我不怕。
这辈子,我什么都没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