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元·管道昇—我侬词
我叫管道昇,字仲姬。
世人叫我管夫人,说我是女书法家、女画家,说我与赵孟頫是天作之合。
可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天作之合。有的只是一个人,在所有人都说“算了”的时候,选择不。
我从小就不太一样。别人家的女儿学女红,我学写字。别人家的女儿读《女训》,我读《兰亭序》。
父亲说:“你一个女子,学这些做什么?”我说:“喜欢。”他摇头,可也没拦我。他大概觉得,等我嫁了人,自然就放下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拿起来了,就放不下。
二十八岁那年,我嫁给了赵孟頫。他是宋室宗亲,书画双绝,名满天下。我嫁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说:“管家的女儿好福气。”可我知道,福气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婚后我们住在吴兴,他写字,我画画。他画竹,我画兰。他写楷书,我写小楷。
来求字画的人踏破了门槛,可那些人进门之后,眼睛只看着赵孟頫。他们叫他“赵先生”,叫我“赵夫人”。很少有人叫我管道昇。
有一次,一个客人看见墙上的兰花,问:“这幅兰是谁画的?”赵孟頫说:“内人画的。”客人看了一眼,说:“哦,夫人也懂画画。”那个“也”字,像一根刺。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可我心里想:我画了一辈子,不是“也懂”。
我开始在画上落款。不是“赵夫人”,是“管道昇”。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赵孟頫看见了,说:“你落款了?”我说:“是。”他没再说什么。他大概明白,这是我的画,该有我的名字。
后来我们搬到了大都。他在朝中做官,我在家里画画。大都的风沙很大,不像江南。
可我的画里,画的还是江南的兰、江南的竹。有人说:“管夫人,您画这些做什么?这里的人又不认得。”我说:“我认得就行。”
日子久了,赵孟頫变了。他做了官,见了世面,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有一天,他拿了一首词给我看。是苏轼的《水调歌头》,写的是“明月几时有”。他说:“东坡先生有妾朝云,侍奉左右,诗词唱和,也是一段佳话。”
我听懂了。他不是在说苏轼,他是在说他自己。他想要纳妾。那年他五十岁,我四十二岁。我嫁了他二十多年,从青丝到白发,从吴兴到大都。如今他告诉我,他想要一个年轻的女人。
那天夜里,我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哭没有用,闹也没有用。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那种可以随便打发的人。
我写了一首词。不是怨,不是恨,是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他看: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写完了,我看了很久。泥人打破,再重新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不是词,是我的命。
第二天,我把词放在他的书桌上。他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不纳了。”
就三个字。可我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不是因为我写了首好词,是因为他知道——我是那种会把自己的泥人打破的人。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纳妾的事。有人说是我有手段,有人说是我运气好。可我知道,这不是手段,也不是运气。是我这辈子,从来不做“算了”的事。
后来我老了,手也开始抖了。可我还是画画,还是写字。赵孟頫说:“你的字比我的好。”我说:“骗人。”他笑了。他说:“没骗你。我的字是写给天下人看的,你的字是写给自己看的。自己看的,才是真的。”
我死的那年,五十七岁。临死前,他握着我的手,像那年在大都,他握着那张词稿。他说:“你先走,我随后就来。”我笑了。“这回你骗不了我。你的字还在,你的画还在。你走不了。”他没说话。
如今,我的字画还在,我的词也在。可我最想让人记住的,不是那些兰,那些竹,那些工整的小楷。
是我四十二岁那年,铺开一张纸,写下了“你侬我侬”。
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那个想把我换成别人的人看的。
告诉他——我不是泥人,我是捏泥人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