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凌晨两点的对话框
沈星眠还没来得及拒绝,苏觅已经摇上了车窗,车子一溜烟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条红色的弧线,人行道上只剩下她和闻则屿两个人。
夜风吹过来,把沈星眠散在肩上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听到闻则屿问:“你住哪?”
“滨江那边。”
闻则屿点了下头,没说话,转身往前走,沈星眠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
两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有时候靠得很近,有时候又分开,走了大概五十米,闻则屿忽然开口了。
“你回去之后,画了新稿子?”
沈星眠侧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你怎么知道?”
“苏觅说的。”闻则屿的声音在夜风里有点低,“她说你发了一条朋友圈,说画了一张很爽的稿子。”
沈星眠在心里把苏觅骂了八百遍。
“画了什么?”闻则屿问。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让我按自己的想法画。”沈星眠看着前方,“所以那张稿子是我自己的,不是给你的。”
闻则屿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看?”
“看心情。”
闻则屿没再问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那个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缩短成了半个,走到沈星眠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到了。”
闻则屿也停下来,看了一眼小区的大门,门口有一盏灯,昏昏黄黄的,照着“滨江花园”四个字“嗯。”他说。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先走的意思。
沈星眠攥了攥包带,先开了口:“那我进去了。”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闻则屿。”
“嗯?”
她回过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你欠我的那顿饭,我记着了。”
闻则屿顿了一下。
“好。”他说。
沈星眠没再回头,走进了小区的大门,她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忍不住回了一下头,闻则屿还站在路灯下,他没有走,他看到她在看他,抬了一下手,像是在说“进去吧”,沈星眠转身推开了楼道门,灯亮了,又灭了。
她上了楼,进了家门,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客厅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拿过平板,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打开了那张画,路灯下的人影,被拉得很长的影子,她看了很久,然后在画面的角落里,加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个,但加完之后,整张画好像活了过来,沈星眠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十秒,然后锁屏,把平板扣在胸口,心跳有点快。
沈星眠说“看心情”的时候,以为自己至少能撑三天,结果当天晚上她就破功了,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她在书桌前坐下来,平板已经打开了,屏幕上还是那张路灯下的画,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因为在意他说的话,是因为合同已经签了,稿子早晚要交,早画早完事,
笔尖落在屏幕上,线条顺着指尖蔓延,这次她没有做任何市场调研,没有分析“屿”的品牌调性,没有参考过往的产品配色,她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一片夜空,不是那种深沉的墨蓝,而是带着紫调的、温柔的、像是要融化的那种蓝。夜空中有一颗星,不是很亮,但很稳。
她画得很顺,顺到忘记了自己在画什么,只记得笔在走。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四十了。
沈星眠看了看画面,又看了看时间,犹豫了三秒钟,她把文件导出了,打开和闻则屿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她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他回了一条“但第三张的阴影还要再调一下”。她没有再回,那个对话框就那么晾着,像一块没熨平的布料。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睡了没?”
发送,然后她立刻后悔了,凌晨一点四十问人家睡了没,不是废话吗?她正准备撤回,对方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
三秒后,闻则屿回了一个字:“没。”
沈星眠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这么晚还不睡,这人是不需要睡觉的吗?她没再废话,直接把画稿发了过去。
“新画的。你看看。”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反正他说过,不满意也是他的问题,不是她的。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对话框里没有动静,沈星眠开始觉得自己有点蠢,大半夜的不睡觉,给一个毒舌甲方发画稿,这不是找虐吗?
她正准备关掉平板去吹头发,消息来了。
“第三组配色改一下。”
沈星眠愣了一下,第三组配色?她重新打开画稿看了看,画面里有三种蓝色,从深到浅,第三组是中间那个过渡色。
“哪里有问题?”她打字。
“太冷了,换暖一点的。”
沈星眠皱了皱眉,她特意选的这个蓝色,就是为了营造夜空的安静感,换暖色?那不就变成晚霞了吗?
“你是不是对夜空有什么误解?”她回复,“夜空本来就是冷的。”
“这个系列叫星光,不是夜空,光应该是暖的。”
沈星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星光系列,重点在“星”不在“夜”。她下意识地把重心放在了夜空上,但真正的主角应该是那颗星。
她咬着嘴唇,把第三组配色从冷蓝调成了带一点紫的暖灰蓝,改完之后发了过去。
“行。”他说。
就一个字,沈星眠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继续说话,忍不住问:“就这?没有别的意见了?”
“构图画面的星星太远了。拉近一点。”
沈星眠翻了个白眼,她刚刚觉得这人还算有审美,下一秒他就开始挑刺了,但她还是放大了那颗星星,让它更靠近画面的中心。
“这样?”
“可以。”
“还有吗?”
“左上角的光晕去掉。”
沈星眠深吸一口气,光晕是她特意加的,为了让画面更柔和,她本来想反驳,但仔细看了看去掉光晕之后,星星确实更突出了。
她删掉了光晕,重新导出,发过去。
“这次总行了吧?”
闻则屿没有立刻回复,沈星眠盯着对话框,等了大概半分钟。
“可以,明天我把合同补充条款发你,正式启动。”
沈星眠看着这行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但她很快压了下去,打字道:“你不是说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吗?怎么现在又有主意了?”
“你的画帮我想清楚的。”
沈星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
闻则屿又发来一条:“你不是说让我先欠着?现在不欠了。”
沈星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欠着”,是指那天饭局上她说“你先欠着”,意思是现在他给出了明确的意见,不欠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嘴上说着不确定,心里其实早就有了方向,只是没人能把他脑子里那个模糊的画面变成现实,而她做到了。
“那你还欠我一顿饭呢。”她打字。
“记得。”
“行吧,早点睡,闻先生。”
沈星眠正准备放下平板,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
“你也是,早点睡。”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和之前公事公办的语气不一样,这句话后面没有“明天还要改稿”,没有“第三组配色再调一下”,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你也是,早点睡。
沈星眠把平板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动了她半干的头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烫的,她站起来去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但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闻则屿说“你的画帮我想清楚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他说“早点睡”的时候,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对着屏幕看了很久?
沈星眠关掉吹风机,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女生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卸妆油,但眼睛很亮。
“沈星眠,”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清醒一点。”然后她回到书桌前,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那张画稿。
星星被她拉近了,光晕去掉了,第三组配色换成了暖灰蓝,她看着这张画,觉得它比之前任何一版方案都要好,不是因为闻则屿的修改意见有多高明,而是因为这一版是她先画出了自己想画的东西,然后有人帮她把它变得更好了。
她忽然想起苏觅之前说过的一句话:“闻则屿那个人,嘴是真的贱,但眼光也是真的好。”
当时她不信,现在她信了。
沈星眠把画稿保存好,关掉平板,爬上床,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旁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你也是,早点睡’。
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闻则屿,你真的好烦。”
但那个“烦”字的尾音,是笑着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不是闻则屿,是苏觅。
苏觅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今晚给闻则屿发画稿了?宋时予说他到现在还没睡,在办公室对着你的画看。”
沈星眠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她打字。
“宋时予说的啊,他说闻则屿看完你的画之后,把之前纠结了两个月的系列定位一口气写完了。”
沈星眠盯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动,苏觅又发了一条:“沈星眠,你完了。”和沈星眠几个小时前对自己说的话,一模一样。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很安静,远处的街道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苏觅发来的:“早安!今天去不去‘屿’签补充合同?我让宋时予接你。”
另一条是闻则屿发来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只有四个字。
“画得很好。”
沈星眠看着这四个字,嘴角翘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起床,打开衣柜,开始挑今天穿什么衣服,挑到第三件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镜子里那个认真翻衣柜的自己,笑了。
“沈星眠,你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