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加糖的咖啡
沈星眠站在衣柜前挑了整整十分钟,最后她选了一件奶白色的短袖衬衫,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不算刻意,但比她平时出门的打扮确实多花了五分钟,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又散开,最后还是扎了起来,天太热了。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闻则屿发来的那条“画得很好”还挂在对话框里,她回了“知道”之后,他没有再回复,沈星眠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塞进包里。
宋时予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沈星眠拉开车门,发现苏觅也在后座,正举着手机拍窗外。
“你怎么来了?”沈星眠坐进去,关上车门。
“送你去签合同啊。”苏觅放下手机,笑眯眯地看着她,“顺便看看‘屿’长什么样,宋时予天天说他们公司多好多好,我一次都没去过。”
“你不是忙着剪片子吗?”
“剪累了,出来透透气。”苏觅理直气壮。
宋时予从后视镜里看了沈星眠一眼,笑着说:“她就是想来看热闹。”
苏觅在副驾驶上拍了他一下:“你话怎么这么多?”
沈星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她知道苏觅为什么来——不是看公司,是来看她和闻则屿。
“屿”的公司在一栋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里,外墙是红砖的,爬着半墙藤蔓,大门是黑色的铁艺门,推门进去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沈星眠上次来的时候走得急,没顾上看这些,今天阳光好,树影落在红砖墙上,斑斑驳驳的,很好看。
前台小姑娘看到沈星眠,笑着站起来:“沈小姐,闻总在会议室等您。”
“会议室”三个字让沈星眠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四十分钟的等待,三版方案被否,她拎包走人,那时候她以为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
苏觅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去签合同,我和宋时予在他办公室喝茶,不打扰你们。”
沈星眠瞪了她一眼,但苏觅已经挽着宋时予的胳膊走远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会议室的门,闻则屿坐在上次那个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他正低头看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星眠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补充合同呢?我看看。”
闻则屿把一沓文件推过来,沈星眠拿起来翻了一遍,条款写得很清楚,合作期限、稿酬支付方式、版权归属、修改次数上限,她注意到“修改次数”那一栏写的是“不限”。
她抬眼看了闻则屿一下。
“不限是什么意思?不怕我改到天荒地老?”
“你不会。”闻则屿端起面前的咖啡杯,“你有你的标准,我有我的标准,改到双方标准对齐为止,不需要限制次数。”
沈星眠没接话,低头继续看合同,条款很公平,甚至比她预期的要好,她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把合同推回去。
闻则屿也签了,他把合同收好,又端起咖啡杯。
沈星眠注意到那杯咖啡,纯黑色的,没有加奶,没有加糖。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杯,很普通的那种,但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他用的也是这个杯子。
“你喝咖啡不加糖?”她问。
“不加。”
“不苦吗?”
“习惯了。”
闻则屿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沈星眠盯着他的杯子看了两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她忍住了,又冒出来了,她没有忍住,闻则屿去接电话的时候,会议室里只剩下沈星眠一个人,她看着那杯咖啡,又看了看门口,闻则屿背对着她站在走廊里,正在讲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沈星眠站起来,走到茶水间,茶水间里有糖包,白色的小袋子,写着“白砂糖”,她拿了一包,又拿了一包,想了想,拿了第三包。
回到会议室,她飞快地把三包糖拆开,倒进闻则屿的咖啡杯里,白色的砂糖落入黑色的咖啡,沉下去,消失不见,她用小勺子搅了一下,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闻则屿打完电话回来,在对面坐下,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会议室安静了。
沈星眠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先是皱眉,然后顿住,然后缓缓放下杯子,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的脸色从白变绿,从绿变黑,最后定格在一种“我知道是你但我要确认一下”的表情上。
“你加了多少糖?”他问。
“没多少。”沈星眠眨眨眼,“就……一点点。”
闻则屿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抬头看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把杯子推到一边,没有再喝。
沈星眠憋笑憋到内伤,她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假装很淡定。
“合同签完了,”她站起来,拎起包,“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闻则屿也站起来。
沈星眠转过身。
闻则屿看了她两秒,说:“你那张画,我打印出来了。”
“什么?”
闻则屿走到会议室角落的打印机旁边,拿起一张纸,A4纸,彩色打印,上面是沈星眠昨晚画的那片夜空,紫色的蓝,暖灰色的过渡,画面中央那颗很近的星星。
他把那张纸递给沈星眠。
“贴在办公室了。”他说,“作为参考。”
沈星眠接过那张打印稿,看着上面的星星,打印出来的效果和屏幕上不太一样,颜色淡了一些,但那种温柔的质感还在。
“你问过我可以打印了吗?”她抬起头。
“现在问了。”闻则屿面不改色,“可以吗?”
沈星眠把打印稿还给他,忍住笑:“随便你。”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听到闻则屿在后面说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沈星眠回头,“明天还要来?”
“系列定位写完了,明天开始正式推进。”闻则屿站在会议室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你作为主创插画师,需要参与讨论。”
沈星眠想说“合同里没写这一条”,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吧,几点?”
“十点。”
沈星眠走出“屿”的大门,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苏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宋时予的办公室出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笑什么?”苏觅问。
“我没笑。”沈星眠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嘴角都快翘到耳朵了,还说自己没笑。”
沈星眠把嘴角往下摁了摁,瞪了苏觅一眼:“走不走?不走我自己打车了。”
“走走走。”苏觅挽住她的胳膊,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宋时予说,闻则屿刚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他说‘沈星眠在我咖啡里加了三包糖’。”
沈星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居然还数了?”
苏觅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真的一个比一个幼稚。”
沈星眠没反驳,因为她觉得苏觅说得对,闻则屿这个人,确实挺幼稚的。
但她没想到,第二天她就会发现,这个人幼稚的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星眠准时到了“屿”。
前台小姑娘看到她,笑着指了指会议室:“闻总在等您。”
沈星眠推开会议室的门,发现闻则屿已经在了,他面前放着一杯新的咖啡,黑色的,没有加糖。
她注意到会议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文件,不是画稿,是一个白色的纸箱。
纸箱不大,大概三十厘米见方,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条,沈星眠凑近看了一眼,便签条上写着几个字,是闻则屿的笔迹:
“给你的。”
沈星眠看了闻则屿一眼,他端着咖啡杯,表情平淡,没有任何额外的解释。
她拆开纸箱,里面是仙人掌。
十盆,每一盆都是不同的品种,有的圆滚滚的,有的长条形的,有的上面还顶着红色的小球,每一盆都种在白色的陶瓷小盆里,盆底贴着标签,写着品种名称和养护注意事项。
沈星眠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卡片,卡片上只有一句话:
“听说你养绿植养一盆死一盆,这些应该比较耐造。”
她盯着这张卡片看了五秒,然后抬起头。
闻则屿正低头看文件,但沈星眠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闻则屿,”她喊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你这是在报复我昨天加糖的事?”
“不是。”闻则屿面不改色,“是提前送你乔迁礼物,你不是说想开工作室吗?这些到时候可以摆进去。”
沈星眠看着那十盆仙人掌,又看了看闻则屿的耳朵尖。
她忍了大概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应付的笑,是真的、忍不住的、觉得这个人好气又好笑的笑。
“你这个人真的很幼稚。”她说。
闻则屿看着她笑,嘴角终于也动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