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难得的夸奖
沈星眠把那十盆仙人掌搬回家,在阳台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排。
她蹲下来看了半天,给每一盆都拍了照,存进手机相册里,然后她打开和闻则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仙人掌收到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养什么死什么?”
想了想,又删掉了,她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得太在意。
最后她只发了一张照片,十盆仙人掌排排坐,配文:“谢了。”
闻则屿回了一个字:“嗯。”
沈星眠盯着那个“嗯”看了五秒,觉得这个人真是惜字如金,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回到书桌前继续画稿。
接下来的三天,她几乎每天都往“屿”跑。
不是闻则屿要求的,是她自己主动去的,因为她发现,在“屿”的会议室里画稿,比在自己家里效率高得多,道也不是因为环境,虽然“屿”的办公室确实很舒服,阳光好,安静,还有无限续杯的咖啡,而是因为闻则屿就坐在对面。
她画一笔,他看一眼,他不说话,但沈星眠知道他在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不敢摸鱼,每一笔都画得很认真。
有时候她会抬起头,发现闻则屿确实在看她,不是在看她画,而是在看她,四目相对的时候,他会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端起咖啡杯喝一口,沈星眠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能装。
第三天下午,宋时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闻则屿,”他在闻则屿旁边坐下,“‘星光系列’的初稿,你是不是该给团队过一下?产品部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闻则屿看了沈星眠一眼。
沈星眠愣了一下:“现在就要过吗?我还没完全画完。”
“画了多少?”闻则屿问。
“五张主图,三张还差细节。”
“够了。”闻则屿站起来,拿起她的平板,“先过这五张。”
沈星眠跟着他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更大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七八个人,有产品部的,有设计部的,还有两个沈星眠没见过的人。
闻则屿把平板连上投影仪,五张画稿出现在大屏幕上,沈星眠站在角落里,手心开始出汗。她不是没见过甲方评审,但以前都是线上发文件,隔着屏幕,对方说什么她都扛得住。现在不一样,她站在这里,看着一群人盯着她的画,而闻则屿就站在投影仪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第一张画亮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产品部总监的声音:“这是沈小姐画的?风格和我们之前看过的方案很不一样。”
闻则屿没说话,看了沈星眠一眼,沈星眠明白他的意思,让她自己介绍,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前面。
“这一版没有按照之前的商业框架走,”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从‘星光’这个概念出发,想表达的是光不需要很亮,只要稳定,就能被看见。”
她一张一张地讲,讲到第三张的时候,设计部的一个女生举手问:“这个配色很特别,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星空色系,是沈小姐自己的创意吗?”
沈星眠点头:“我觉得星光不一定是冷的,它可以带一点暖。”
那个女生看了闻则屿一眼,又看了看沈星眠,笑了:“很好看。”
评审会进行了不到半个小时,五张画稿全部通过,没有人提大的修改意见,产品部总监甚至说了一句让沈星眠意外的话:“这个系列的视觉质感,比我们预期的要好。”
沈星眠站在投影仪旁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看向闻则屿,想知道他的反应。
闻则屿靠在桌边,双手抱胸,表情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沈星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点了两下,那个动作,像是在忍什么。
评审会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沈星眠收拾平板的时候,听到产品部总监在门口对闻则屿说:“这个插画师找对了,她的东西有辨识度。”
闻则屿说了句什么,沈星眠没听清。
她回到会议室,把画稿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苏觅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今天内部评审通过了?宋时予说你画得特别好。”
沈星眠正要回复,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闻则屿发的。
只有四个字:“画得不错。”
沈星眠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否了她三版方案;想起他说的“太商业”“太自我”“太中庸”;想起那杯加了三块糖的咖啡和十盆仙人掌,这个人,从来不会当面夸人,他只会隔着屏幕,用最简短的句子,说最吝啬的夸奖,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沈星眠截图,保存在手机相册里。她给这张截图备注了一个名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她正得意着,手机又震了一下,闻则屿又发来一条消息。
“但第三张的阴影还要再调一下,暗部太实了,虚一点会更透气。”
沈星眠看着这条消息,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让她得意超过三十秒,她打开画稿,找到第三张,画面上是一片夜空,星星在左上角,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她看了一会儿闻则屿说的那个阴影,确实,暗部太实了,和整张画的轻盈感不太搭。
她调低了阴影的透明度,又用柔边笔刷过渡了一下边缘,改完之后,整张画确实更透气了,她把修改后的版本发过去:“这样?”
闻则屿回了一个字:“可。”
沈星眠盯着那个“可”字,心想这个人的词汇量是不是只有十个字。但她没再怼回去,因为她知道他说的“可”就是“很好”的意思。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闻则屿推门进来了。
“走?”他问。
“嗯,今天差不多了。”沈星眠把平板塞进包里,“你那句‘画得不错’,我截图了。”
闻则屿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截图干什么?”
“留证据。”沈星眠认真地说,“万一以后你翻脸不认人,说我画得不好,我可以拿截图出来对质。”
闻则屿的嘴角动了一下。
“幼稚。”他说。
“跟你学的。”沈星眠拎起包,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闻先生。”
“明天见。”
沈星眠走出“屿”的大门,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夕阳把整面红砖墙染成了橘红色,树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她拿出手机,打开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画得不错。”
四个字,她看了不下二十遍。
她锁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天空,六月的傍晚,天边有一片很漂亮的晚霞,橙红色的,像是被人用水彩晕开的。
她忽然想起闻则屿说过的那句话——“光应该是暖的。”
她看着那片晚霞,心想,这个人说得对,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闻则屿,打开一看,是苏觅。
“今天通过评审了?请客!”
沈星眠笑着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她又在对话框里加了一句:“但我要吃那家很贵的日料。”
苏觅秒回:“你敲诈啊?”
沈星眠没再回,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慢,因为她在想一件事,闻则屿说“画得不错”的时候,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对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今晚一定会熬夜改那张阴影,不是因为甲方要求,是因为她想让他再夸一句,哪怕只是“可”字。
回到家里,沈星眠打开平板,把第三张画的阴影又调了一遍,调完之后她对比了一下修改前后的版本,不得不承认闻则屿说得对,暗部虚化之后,整张画确实更透气了。
她看着画面,忽然发现那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和她之前画的路灯下的那个人很像,沈星眠愣了一下,然后把那个人影删掉了,但她犹豫了两秒,又把它加回来了,加回来之后,她没有再删,她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平板扣在桌上。
窗外的晚霞已经褪成了深蓝色,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是另一片夜空,沈星眠站起来走到阳台,那十盆仙人掌安安静静地排在那里,每一盆都活得好好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盆的刺。
“你主人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她对仙人掌说,“对吧?”
仙人掌没有回答,但沈星眠觉得它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