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备用伞
那十盆仙人掌在沈星眠的阳台上安安稳稳地活了一周。
沈星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们,浇水、转盆、检查有没有烂根,她以前养什么死什么,但这几盆仙人掌像是铁了心要给她面子,每一盆都精神抖擞,有兩盆甚至冒出了新芽。
她给每一盆都起了名字,最圆的那盆叫“闻一”,长条形的叫“则二”,顶着红色小球的叫“屿三”。起完之后她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幼稚,但没改。
这一周里,她几乎每天都去“屿”,“星光系列”的推进比预期顺利,五张主图全部定稿,产品部已经开始做打样,沈星眠又画了四张辅助图,闻则屿看了之后只改了两处细节,其他全部通过,产品部总监在内部会上说了一句“沈小姐的效率和审美都很好”,沈星眠听到之后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一下才没笑出来。
但她最在意的不是产品总监的夸奖,而%%是闻则屿每次看完画稿之后的那一个字。
“可。”
“行。”
“嗯。”
沈星眠把这些字全部截了图,单独建了一个相册,相册名字叫“甲方语录·惜字如金篇”。她已经攒了七张截图了。
第七天的下午,沈星眠去“屿”开方案会,这次会议内容比较多除了画稿,还要讨论产品包装的视觉延展,沈星眠准备了三版包装方案,打印出来带过去,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她没带伞。
会议进行到一半,窗外的天忽然暗了下来。
沈星眠抬头看了一眼窗户,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她皱了皱眉,但没太在意,从“屿”到她家打车只要十五分钟,实在不行就叫车。
闻则屿也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继续看她的包装方案。
“第二版的材质选的是什么?”他问。
“特种纸,带一点纹理的那种,我想让包装摸起来有质感,和‘星光’这个主题的温润感匹配。”
闻则屿把方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下。
“第二版可以,第一版的配色太冷了,第三版的结构太复杂。”
沈星眠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她现在对他的风格已经很熟悉了,他不会说“很好”或“很棒”,但他会说“可以”,“可以”就是最高评价。
会议结束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雨,是六月份特有的暴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啪啪响,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沈星眠站在会议室的窗前看了一眼,心里一沉,她没带伞。
闻则屿在收拾文件,宋时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把伞。
“苏觅在外面等我,”宋时予把一把伞递给闻则屿,“我先走了,沈小姐,你带伞了吗?”
沈星眠摇了摇头。
宋时予看了闻则屿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然后他说:“那把闻则屿的伞借你,他办公室还有一把。”说完就走了。
沈星眠看向闻则屿,闻则屿把宋时予给的那把伞放在桌上,说:“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经过前台,前台小姑娘已经下班了,整个“屿”的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大门口,沈星眠停下来,雨比她想象的还要大,雨帘从屋檐垂下来,像一道水做的幕布。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了,梧桐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一地。
沈星眠正准备说“我自己叫车”,闻则屿把手里的伞递了过来,黑色的长柄伞,很普通的那种,伞柄是弯的,握在手里很稳。
“拿着。”他说。
沈星眠愣了一下:“那你呢?”
闻则屿没回答,他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走进了雨里,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深灰色的薄毛衣变成了深色,贴在身上,他没有回头,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沈星眠攥着那把伞,站在门口,半天没动,雨声很大,但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更大,苏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宋时予的车上下来了,撑着伞跑过来,躲在门廊下。
“他怎么走了?”苏觅看着闻则屿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沈星眠手里的伞,“他没带伞?”
“他把伞给我了。”沈星眠的声音有点干。
苏觅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这人其实挺细心的。”苏觅说。
沈星眠没接话,她把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在雨里张开,像一朵沉默的花。
“走吧,”她对苏觅说,“送我回家。”
苏觅的车停在路边,沈星眠撑着那把黑伞走过去,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上车之后,把伞收好,放在脚边,伞面上全是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淌。
“那把伞你打算什么时候还?”苏觅一边开车一边问。
沈星眠看着脚边的那把黑伞,沉默了一会儿。
“再说吧。”她说。
苏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笑,但没有再问,回到家,沈星眠把那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伞面上的水珠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光,雨已经停了,天边甚至出现了半道彩虹。
她蹲在阳台上,看着那把伞和旁边的十盆仙人掌,仙人掌们安安静静地排成一排,中间多了一把黑伞,她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拍了张照片。
她打开和闻则屿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到家了吗?”
想了想,又删掉了,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担心他,但她还是问了,换了一种方式,“你淋雨感冒了没?”
发送。
三分钟后,闻则屿回了一条:“没有。”
沈星眠盯着那个“没有”看了几秒,又问:“那把伞怎么办?我怎么还你?”
“不急。”
沈星眠看着“不急”两个字,心想这个人真的是能把任何话题都聊死,她正准备锁屏,闻则屿又发来一条。
“你先用着。”
四个字,沈星眠看着这四个字,心跳又快了起来。
“你先用着。”不是“放着吧”,不是“随便”,是“你先用着”。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他默认这把伞还会被用到,默认她还会再来,默认他们之间还有下一次。
沈星眠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阳台上那把黑伞还在滴水,水滴落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把伞翻了个面,让水珠更快地流下去。然后她发现伞柄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
“备用。”
沈星眠愣了一下,这把伞是闻则屿的备用伞。他把自己的备用伞给了她,自己淋着雨走了。
她攥着伞柄,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屋里,打开平板,新建了一个画布。
笔尖落在屏幕上,线条顺着指尖蔓延,她画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下没有人,但伞面上全是星星,大大小小的、亮闪闪的星星,像是有人把整片夜空揉碎了,撒在了伞面上,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两个字:备用,她把画存进了那个叫“甲方语录·惜字如金篇”的相册里,和那七张截图放在一起,相册里又多了一张。
那天晚上,沈星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闻则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说的“你先用着”,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你今天淋雨了会不会感冒”,想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可以叫车为什么要走”。
但她什么都没发,因为她发现,她每打一个字,心跳就快一拍,打到第十个字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沈星眠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被子蒙在头上。
在被子里她闷闷地说了一句:“闻则屿,你真的很烦。”
但那个“烦”字的尾音,和上次一样,是笑着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苏觅发的:“宋时予说闻则屿今天打喷嚏了,哈哈哈哈哈哈。”
另一条是闻则屿发的,只有六个字。
“伞不用急着还。”
沈星眠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五秒,然后笑了。
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她起床,走到阳台,那把黑伞已经干了,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边,旁边是那十盆仙人掌。
沈星眠把伞收好,放进了玄关的伞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