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顺路
苏觅接到宋时予电话的时候,正在剪辑室里对着一帧画面发愁,她的纪录片拍了三个月,素材攒了两个T,但核心的那条叙事线始终立不起来,她需要一个“动的东西”,不是风景,不是空镜,是一种正在发生、正在变化的现场感。
宋时予在电话里说:“下周我去临市看一个投资项目,顺路经过你拍外景的地方,要不要一起?”
苏觅靠在椅子上,转了半圈,想了想,她和宋时予在一起快一年了,这一年的相处模式很稳定,各忙各的,周末见面,偶尔他陪她看展,偶尔她陪他应酬,她拍纪录片的时候经常消失十天半个月,宋时予从来不抱怨,也从来不追问,她回来的时候,他会在机场等她,手里拿着一杯她爱喝的拿铁,苏觅有时候觉得,这种关系太舒服了,舒服到有点不真实。
“你那个投资项目,真的顺路?”她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顺路。”宋时予说。
苏觅笑了一下,没戳穿他,临市和她拍外景的地方,中间隔了一座山,绕路要绕三个小时,这叫“顺路”?
“行,”她说,“你来吧。”
三天后,宋时予的车停在了苏觅住的民宿门口。
苏觅背着摄影包走出门,看到宋时予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皮鞋。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鞋,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登山靴。
“你穿这双鞋?”她问。
“怎么了?”
“我们今天要爬山。”
宋时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表情没什么变化:“能爬。”
苏觅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任何时候都不愿意露出破绽,她没再说什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外景地在山里,车开了四十分钟才到山脚,剩下的路要靠脚走,苏觅从后备箱拿出摄影包和三脚架,宋时予接过去,扛在自己肩上。
“你不用——”苏觅想说“你不用帮我扛”,但宋时予已经走出去了。
山路不好走,前几天下了雨,路面还是湿的,泥土黏在鞋底上,走一步滑半步。苏觅扛着摄像机走在前面,宋时予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三脚架和摄影包。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苏觅回头看了一眼,宋时予的皮鞋上全是泥,鞋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的裤腿也湿了半截,polo衫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但他一句怨言都没有,甚至没有停下来喘气。
“累吗?”苏觅问。
“不累。”宋时予说。
苏觅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他的额头上有汗,呼吸也比平时重,但表情还是那副温和的、滴水不漏的样子。
“你歇会儿吧,”苏觅说,“我上去拍几个空镜,半小时就回来。”
“不用,我跟你一起。”
苏觅没再劝,她知道这个人倔起来,谁都拦不住,又走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山顶,她架好摄像机,开始拍,她要拍的是黄昏时分的山谷,光线从山的另一边漫过来,把整片山谷染成金色,这种光线每天只有十几分钟,错过就没了。
宋时予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安静地看着她工作,苏觅透过取景器看着那片金色的光,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拍这个吗?”
“为什么?”
“因为这个地方,明年就要被开发了,到时候会有公路、酒店、游客中心,这片山谷还在,但感觉不一样了。”她顿了顿,“我想在它变之前,把它留下来。”
宋时予没有接话,苏觅拍完了,转过身,发现宋时予正看着她,那种目光和平时不一样,是一种很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注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宋时予移开目光,“你工作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认真。”宋时予想了想,“也更好看。”
苏觅愣了一下,宋时予很少说这种话,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他夸过她“聪明”“能干”“有想法”,但从来没有用过“好看”这个词。
她低下头,假装在收设备,耳朵有点热,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觅打开头灯,走在前面,山路比白天更难走,湿滑的泥地和看不清的石阶让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走了大概一半,苏觅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一只手从后面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小心。”宋时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苏觅站稳了,转过身,头灯的光打在宋时予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情绪。
“谢谢。”她说。
宋时予松开手,退后半步。
“你走里面,”他说,“我走外面。”
苏觅没拒绝,她走到靠山的一侧,宋时予走在外侧,靠近悬崖的那一边,他一只手提着摄影包,另一只手时不时在她身后虚虚地护着,没有碰到她,但苏觅知道他在。
回到民宿已经快十点了,苏觅洗了澡,换了干衣服,坐在房间门口的台阶上擦镜头,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头顶的星星很亮,比城市里多得多,宋时予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水递给她。
“喝点热的。”
苏觅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水的温度透过杯子传过来,暖洋洋的。
“宋时予,”她开口,“你为什么要来?”
宋时予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过,”他说,“你想拍的东西,我也想看看。”
苏觅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很柔和,和白天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CFO判若两人。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苏觅问。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苏觅的心跳快了半拍。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映着月光,一晃一晃的。
“你知道吗,”她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以为你是个冷血商人。”
“现在呢?”
“现在……”苏觅想了想,“现在觉得你确实是个冷血商人,但对我好像不太一样。”
宋时予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他惯常的、客套的、滴水不漏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苏觅,”他说,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问你拍纪录片要去多久吗?”
苏觅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等你回来。”他顿了顿,“但我确实在等。”
苏觅捧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宋时予,你不是什么都算ROI吗?”她抬起头看着他,“等我,这笔买卖的回报率可不划算。”
宋时予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
“我说过,”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对你,我从来没算过。”
苏觅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她平时张扬的、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烦。”
宋时予看着她,嘴角弯着。
“你也一样。”他说。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山里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是有人在夜空中撒了一把碎钻。
苏觅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
“明天还要早起拍日出,”她说,“我去睡了。”
“好。”宋时予也站起来。
苏觅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宋时予。”
“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
“下次你要来,直接说‘我想来’就行,不用说什么‘顺路’。”
宋时予顿了一下。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