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深山里的咒在啃人
整片山林被终年不散的冷雾笼罩,草木枯败,腐叶厚覆,一脚踩下只渗出腥冷黑水。
这里没有鸟兽嘶鸣,没有风声流动,死寂得像被世界彻底抛弃的墓地,连光线都穿不透那层浓稠的阴翳。
而陆寻,已在连绵深山之中,独自隐匿了整整九十天。
入秋后,雨就没有停过。
细密冰冷的雨丝浸透山林,将泥土泡得腐烂,将岩石冻得发脆,将每一寸空气都浸满刺骨寒意。
那不是天气的冷,是从地底翻涌上来、带着死气的冷,顺着毛孔钻入骨髓,贴在经脉之上,日夜不停啃噬。
陆寻藏身于山坳最深处的天然山洞。
洞口被千斤巨石封死,只留一道细缝透气,将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彻底隔绝。
洞内黑暗浓稠如墨,阴冷潮湿,岩壁不断渗出水珠,一滴、一滴、缓慢砸在地面,在死寂里被无限放大,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下下敲着人的骨头。
他靠在冰冷刺骨的岩壁上,双眼紧闭,呼吸轻得近乎不存在。
二十一岁的年纪,身上却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阴寒与麻木,像一具早已没有温度的空壳。
诅咒从年少时便扎根血肉,这些年里,他早已习惯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以为自己能牢牢锁住体内那股凶煞。
古宅一战强行镇压诡巢,彻底引爆了蛰伏多年的灾厄之力。
地底封印松动,母体诡巢缓缓蠕动,一缕缕献祭之力隔空牵引,让他体内的诅咒彻底失控。
这九十天里,他没有一刻安宁。
诅咒从不是简单的疼痛,而是活物一般的啃噬。
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骨髓一路攀爬,像无数细小、冰冷、长着尖牙的虫子,一寸寸咬穿经脉,啃烂血肉,吸食他身上最后一点人的温度。
那是沉在灵魂最深处的阴冷钝痛,日日夜夜,时时刻刻,从未停止。
他皮下的黑纹,早已从手腕、脖颈,蔓延至整张脸、整个躯干。
那些漆黑如墨的纹路,如同活物,在皮肤底下疯狂蠕动、游走、冲撞,每动一下,都带来钻心蚀骨的剧痛。
它们像是要冲破皮肉,要撕碎他的身躯,要把他彻底变成一头没有神智、只知吃人的怪物。
陆寻的指节死死扣进泥土。
指甲早已断裂,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与冰冷潮湿的泥土凝成暗红硬块。
可他连一丝闷哼都不肯发出,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笔直,额头上布满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能失控。
一旦意志出现裂痕,体内这头疯狂的凶煞就会冲破枷锁,将他最后一点人性彻底吞噬。
到那时,他会变成什么?
一个没有感情、没有记忆、没有底线,只懂撕碎活人、啃食血肉的怪物。
一个和当年毁掉他一切的诡异,一模一样的东西。
可这九十天的深山压制,换来的不是平静,而是越来越猛烈的反噬,与越来越无法抑制的食人欲望。
每到深夜,山林阴气最盛之时,那股刻在诅咒里的本能便暴涨到顶峰。
他会不受控制地睁开眼,眼底泛起浑浊猩红的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血腥画面——活人被按在地上,皮肉被撕开,鲜血喷溅,温热内脏在齿间碎裂,骨头被一口咬断的脆响。
那些画面真实、清晰、血腥,如同他已经做过无数次。
诅咒在疯狂诱导他。
告诉他,只要低下头,放弃抵抗,变成鬼,所有痛苦都会消失。他可以不再被啃噬,不再被折磨,不再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在深山苟延残喘。
他可以拥有无尽力量。
他可以撕碎一切让他痛苦的存在。
可陆寻每次都硬生生压回那股冲动。
他用断裂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剧痛唤醒神智;把脸埋进冰冷泥土,用寒气浇灭疯狂;一遍又一遍守住心底那道底线,不让自己坠入万劫不复。
山洞外,夜色彻底降临。
深山的黑夜,比城市更恐怖、更死寂、更诡异。
风开始呜咽,细弱、尖锐、带着哭腔,像无数孩童在暗处哭嚎,像无数被啃烂喉咙的人,发出临死前的气音。
那声音贴着洞口飘进来,绕着陆寻的耳朵打转,一遍又一遍。
陆寻缓缓睁开眼。
眼底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寒冷。
他能听见,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是他体内的诅咒,引过来的东西。
他身上灾厄诅咒的气息太过浓烈,对山林里的凶诡、游魂、邪祟来说,如同最诱人的饵料。
它们不敢靠近,却又舍不得离开,只能躲在黑暗里窥视、等待,盼着他彻底失控,盼着他变成同类,到那时,便可以一拥而上,分食或是追随。
山洞外,树叶被轻轻拨动。
沙沙——沙沙——
声音很轻,很慢,像有什么东西正踮着脚,一点点靠近洞口。
它完美隐匿气息,与深山融为一体,和城市里那些雨夜狩猎的诡物一样,擅长等待,擅长在人最脆弱的时候,一口咬断喉咙。
陆寻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
对现在的他来说,外面那些东西,根本算不上威胁。
真正的威胁,一直都在他身体里。
皮下的黑纹,此刻已经爬到眼角。
它们在眼尾停下,如同一只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黑暗。
“呃——”
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终于从陆寻喉咙里漏出来。
他猛地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苍白狰狞的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骨头里的啃噬感猛然暴涨十倍,痛得他眼前发黑,神智几乎被撕碎。
他的体温飞速下降,皮肤冷得像冰,体内却像有一座火山在疯狂喷发,灼烧每一寸血肉。
半鬼化,正在发生。
他的指尖长出细长、尖锐、漆黑的指甲,那是诡物的爪,是撕碎皮肉、抠开骨头的凶器。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浑浊,带着一丝死尸般的腥气。
脑海里,吃人、撕碎、血肉、啃噬……
这些念头如同潮水,一次次淹没他的神智。
他能感觉到,自己坚守多年的人性,正在飞速消散。
“滚……出去……”
陆寻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不属于人类的阴冷与嘶哑。
可诅咒根本不会听。
它要吃掉陆寻的神智,吃掉他的记忆,吃掉他最后一点人的温度,把他变成一具只懂杀戮的躯壳。
山洞外,那个躲在黑暗里的东西,察觉到了洞内的异变。
它不再小心翼翼,开始加快速度靠近。
沙沙沙——
枝叶被狠狠拨开,一股极淡、极阴冷的气息顺着洞口飘了进来。
那东西停在洞口,没有进来,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透过藤蔓缝隙,盯着洞内半鬼化的陆寻。
它在等待。
等待陆寻彻底失控,等待他变成怪物,等待一场盛宴。
陆寻缓缓抬起头。
他的半边脸已被黑纹覆盖,眼瞳彻底变成猩红,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一抹狰狞、冰冷、没有任何感情的笑。
那不是陆寻的笑,是诅咒的笑,是诡物的笑。
他能感觉到,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只要再一瞬间,只要那股凶煞再冲一次,他就会彻底沦陷。
他会冲出山洞,撕碎洞口那个东西,然后一路冲回城市,撕碎每一个活物,把所有温热的血肉,全部吞进肚子里。
他会变成灵异局要猎杀的目标,变成程野忌惮的怪物,变成林知雾拼命想要拯救、却最终只能斩杀的灾厄。
他会变成,当年那个毁掉他一生的存在。
陆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手,漆黑尖锐的指甲狠狠对准自己心口,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扎了进去。
噗嗤——
尖锐的指甲轻易刺破皮肤,扎进血肉,抵在冰冷的胸骨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这股极致的疼痛,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里炸开,瞬间冲散了那股疯狂的凶煞,暂时逼退了皮下乱窜的黑纹。
他眼瞳里的猩红一点点褪去,半鬼化的尖爪与利齿,也在剧痛中缓缓缩回,重新变回人类的模样。
黑纹依旧在皮下,却暂时安分了下来,像是被这股不要命的狠劲震慑住。
陆寻缓缓拔出指甲,鲜血从心口的伤口涌出,浸透黑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心口的剧痛,可他眼底,却重新恢复了那片死寂而坚定的冷。
他还活着。
他还是人。
山洞外,那个窥视的东西,似乎感受到了陆寻身上骤然爆发的狠戾与决绝,不敢再停留。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极恐惧的呜咽,随后,脚步声快速后退,消失在密林深处,再也没有出现。
山林重新恢复死寂。
只剩下雨水滴落的声响,和风微弱的呜咽。
陆寻缓缓靠回岩壁,闭上眼,任由心口的鲜血不断流出,任由冰冷的雨水飘进来,打湿他的头发与脸颊。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远方的城市里,又有鲜活的气息消失了。
一缕缕阴冷的献祭之力,穿过山林,飘向古宅的方向,飘向那口被封印的血色鬼棺。
地底的母体诡巢,正在一点点苏醒,每一次蠕动,都在加重他体内诅咒的躁动。
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城市在流血,同伴在苦战,封印在松动,诅咒在暴走。
他不能永远躲在深山里,独自承受这一切。
陆寻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冷静。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些依旧在缓慢蠕动的黑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再等等。”
“等我回去。”
“等我把你们,连同那个诡巢,一起封进深渊里。”
深山的黑夜还很长。
诅咒还在啃噬他的骨头。
可那片藏在死寂之下的野性与隐忍,却在剧痛中,愈发坚定。
雨还在下。
黑暗还笼罩着这座山。
骨头里的啃噬,从未停止。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倒。
一旦倒下,就再也醒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