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上战场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伊森站在学院门口,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袍子、那本缺了页的旧书、和那株种在陶罐里的小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上那株草,但他觉得如果不带,它在地下室会死。
索菲亚站在他旁边。她换了一身新袍子,深蓝色的,领口绣着首席生的银色徽章。她的魔杖插在腰间,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整张脸。
北境的风从千里之外吹来,穿过平原和森林,到了帝都只剩下一点尾巴,但就是这一点尾巴,已经让清晨的空气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格里芬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路上吃。”他把纸袋递给伊森。伊森打开一看,是四个夹着烤牛肉的面包,还温着。
“格里芬老师,您以前上过战场吗?”伊森问。
格里芬沉默了一下。“上过。年轻时在北境待了三年。”
“那您有什么建议?”
格里芬看着伊森,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不像是建议的话:“别死。”
旁边的一个年轻助教小声嘀咕:“这算什么建议。”格里芬没理他。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建议,但他能给的就这么多。
他见过战场,知道那地方不讲道理。你再努力、再聪明、再有天赋,该死还是得死。他不想骗伊森说什么“你会没事的”。
伊森和索菲亚上了马车。车厢里没有座位,只有两条长凳,面对面放着。已经坐了四个人——三个穿军装的法师,和一个穿着普通袍子的年轻女人。
三个法师看起来都在四十岁左右,每个人的袍子上都绣着六阶或七阶的徽章。
年轻女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她的袍子上没有徽章,手里攥着一根很细的魔杖,指节发白。
伊森在她对面坐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东西——害怕。
马车出发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三个年长的法师看着窗外,年轻女人一直低着头,索菲亚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伊森知道她没睡。她的右手一直按在魔杖上。
马车走了五天。
第一天,车厢里没人说话。第二天,也没人说话。第三天,一个年长的法师开始打呼噜,声音很大,像锯木头。
第二天,年轻女人终于抬起了头,看了那个打呼噜的法师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在战场上能睡着的人真了不起”的佩服。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灰水镇的地方。
马车停下来换马。伊森从车上跳下来,腿都坐麻了,在地上跺了几脚。
镇子很小,一条街从头望到尾,两边是矮矮的木屋。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斗,看到军用马车经过,吐了一口烟,用伊森听不太懂的方言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什么?”伊森问索菲亚。
“他说‘又来了’。”索菲亚说。
伊森看着那个老头。老头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抽烟斗,烟从嘴角飘出来,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淡蓝色。伊森忽然觉得这个老头见过很多批“又来了”的人——年轻的时候自己可能是“又来了”的那个,现在老了,坐在门槛上,看着别人来。
第五天中午,他们到了。
前线不在任何一个镇子上。前线是一片平原,北面是连绵的山脉,南面是稀稀拉拉的树林。平原上的草已经被踩没了,露出灰黑色的泥土。地上到处是烧焦的痕迹——不是火烧的,是魔法烧的。大块的、不规则的、像疤痕一样嵌在土地里的焦黑色。有的地方还在冒烟。
军营搭在一片高地上,大约三十多顶帐篷,围成一个大圈。中间最大的那顶帐篷顶上插着一面旗——帝国军旗,金色的鹰,红底。
伊森从马车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感觉到脚下的土是松的。不是泥土那种松,是被炸过之后、重新填回去、还没来得及压实的松。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脚下的土里混着碎布片和黑色的颗粒——不是煤炭,是烧焦的东西碾碎之后的样子。
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中年人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直接走到索菲亚面前。“索菲亚·哈特?”
“是。”
“将军在等你。”他又看了伊森一眼,皱了皱眉,“这位是?”
“我的助手。”索菲亚说。
军官又看了伊森一眼。伊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手里拿着一根旧魔杖,脚上的靴子还破了一个洞。那军官脸上写着一句话——“一个助手需要带上前线吗?”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转身说了一句“跟我来”,然后就往最大的那顶帐篷走。
帐篷里坐着七个人。正中间是一个穿灰色法师袍的白发男人,领口绣着九阶徽章。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不多,只有眼角有几道很浅的印子。他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指按在地图上一个被红笔圈了好几层的位置。
这就是将军。帝国北方军团的统帅,九阶大法师,指挥过六次边境战争,从未输过。但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从未输过”的自信。他的表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棋手面对着一盘必输的棋,还在找活路,但知道活路可能不存在。
“噬魔之盘在这里。”将军说,手指敲了敲那个红圈,“昨天下午的侦察结果。它还在往前推,速度不快,一天大约十里。但它每前进一步,我们的防线就往后退一步。不是我们的士兵不敢打,是打了没用。所有常规咒语碰到那个圆盘都会被吸收,然后反弹回来打在自己人身上。”
“常规咒语还是无效吗?”索菲亚问。
“无效。”将军抬起头,看了索菲亚一眼,又看了伊森一眼。“院长在信里提到了你——”他看着伊森,“说你的咒语可能有效。”
帐篷里安静了。除了索菲亚和伊森,还有五个军官和两个法师,每个人都看着伊森。
“可能。”将军重复了这个词,“不是一定。但我们现在连‘可能’都没有。所以你来试试。”
伊森咽了口唾沫。“怎么试?”
“今天夜里,噬魔之盘会经过灰水镇北面的那片树林。侦察队已经过去了,他们会给我们发信号。你站在树林南面的山坡上,对着噬魔之盘的方向念咒语。能打中更好,打不中也无所谓。我们需要知道的是——你的咒语到底对它有没有效果。”
伊森点头。
“你念的是什么咒语?”一个军官问。他看起来很年轻,不到三十岁,但脸上已经有一条从鬓角到下巴的伤疤。
伊森想了想,该怎么说——“以我克罗斯之名,点燃虚空之焰,化为焚尽一切的怒吼”?这句话在平时听起来像中二病发作,在战场上听起来像自杀宣言。他看了一眼索菲亚。索菲亚面无表情,但她的右手在身侧轻轻点了两下——那是她和伊森之间的暗号,意思是“说真话”。
“我自创的火球术。”伊森说。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军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们就靠一个自创火球术的人?”
将军没有说话,他看着伊森,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武器。
“几点出发?”伊森问。
“天黑之后。”将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