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以我克罗斯之名
天黑了。北境的夜来得早，不到六点，太阳就落到了山后面。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像将灭未灭的炭火。伊森站在山坡上，风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
索菲亚站在他身后，魔杖已经握在手里了。山坡下面是一片树林，再往北是一片开阔地，大约两里之外，贴着山脚的地方，就是噬魔之盘预计经过的位置。
风从北面吹过来。伊森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烟，不是血，是一种更陌生的、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魔法被烧焦的味道。魔力燃烧的时候不产生烟、不产生灰，但它会在空气里留下一种气味。没有名字，因为闻到它的人大部分都死了。
侦察队的信号来了。三颗绿色的光球从树林深处升起来，在空中悬停了大约五秒，然后熄灭了。
“它在树林北面，正在往南移动。”索菲亚说，“距离大约一里。”
伊森点头。他拿起魔杖，深吸一口气。胸口那个位置——那个干涸的、破碎的魔力回路开始发热。不是“火来”的那种温热，是一种灼烧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要冲出来。
“以我克罗斯之名——”
魔杖顶端亮了。
“点燃虚空之焰——”
杖尖的光开始变色。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赤红。
“化为焚尽一切的怒吼——！”
光柱从魔杖顶端射出去。不是“火来”那种小水流，是决堤的洪水，是喷发的火山，是被关了二十六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赤红色的光柱直径至少两米，把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树木瞬间碳化，地面上的泥土被掀起来，在空中烧成玻璃。
伊森听到了一声巨响。
他捂住耳朵，但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骨头里传进来的。整个山坡在震动，整个天空在震动，连空气都在震动。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黑色的圆盘从树林北面飞了起来。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砸断了几棵树，最后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圆盘还在转。但它的转速比之前慢了。而且它的表面上，出现了一条新的裂纹。细长的，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像一道闪电。
噬魔之盘上的裂纹，不是装饰。每一条裂纹都代表着它吸收的魔力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第一条裂纹，它开始不稳定。第二条，它会自动释放吸收的能量。第三条——从来没有人见过第三条，因为噬魔之盘在上两次出现时，都在第二条裂纹之后就退兵了。
现在，伊森打出了第三条。
圆盘的转速越来越慢。它发出的黑光开始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树林北面响起了号角。敌军的。是撤退号。
他们要跑了。
“再来一次！”索菲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森举起魔杖。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魔力透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已经放完了，没有了，再放就要出事了。
但他举起来了。
“以我克罗斯之名——点燃虚空之焰——化为焚尽一切的怒吼——！”
第二道光柱射出去。这一次比第一次弱了一些，光柱的直径从两米缩到了一米五，颜色从赤红变成了橙红。但它还是击中了圆盘。
圆盘发出了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金属被撕裂时的尖叫。圆盘表面出现了第二条裂纹，和第一条交叉，像一个歪斜的十字架。
转速更慢了。黑光几乎要灭了。
敌军的号角声更急了。他们在催士兵快跑。
“最后一次。”索菲亚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伊森听出来那不是平静，是绷紧了的、像弓弦拉到极限的那种声音。
伊森深吸一口气。胸口在烧，手在抖，腿在发软。他把魔杖举过头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念出了第三遍。
“以我克罗斯之名，点燃虚空之焰，化为焚尽一切的怒吼——！”
这一次，从魔杖顶端射出去的不是光柱，是光球。赤红色的、直径半米的、像一颗缩小的太阳一样的光球。它飞出去的速度比前两次都慢，像一个老人慢慢走过一片田野。但它飞过的地方，草不是被烧焦的，草是在它经过之前就已经变成了灰。不是高温，是存在被抹去了。
光球没有击中圆盘。圆盘已经退出了射程，被前两次打击推出了将近一里地。光球击中了圆盘后面的敌军阵地。
光球爆炸的时候，伊森看到了一道白光，白到什么都看不见。他闭上眼睛，用手臂挡住了脸。然后他感觉到了冲击波。那股力量从山坡下面涌上来，像一座山迎面倒下来。他被推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撞上身后的索菲亚。索菲亚撑住了他，两个人都没有倒。
白光慢慢暗下去了。
伊森睁开眼。
树林北面的开阔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没有人”了，是“什么都没有”了。土地被翻了一遍，露出了下面深色的岩层。敌军阵地上的一切——士兵、战马、帐篷、旗帜、攻城器械——全部消失了。不是被炸飞了，不是被烧毁了，是直接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有噬魔之盘还在地上。黑色的圆盘躺在一片焦土中央，表面布满了裂纹。不是三条，不是四条，是七条。从中心向边缘放射，像一张蜘蛛网，将整个盘面分割成无数碎片。
圆盘停转了。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坏掉的钟表。
战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帝国的军号响了。短促急促的进攻号。不是进攻，是胜利。
山坡下面，树林里，平原上，所有活着的人同时发出了声音。不是欢呼，是一种更原始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吼叫。几十个人、几百个人、上千个人同时吼叫。那声音把风声压下去了，把夜里的虫鸣压下去了，把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伊森站在山坡上，腿发软。他靠着索菲亚，才没有坐下去。
“结束了吗？”他问。
索菲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结束了。”
伊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魔杖还在手里，杖尖还在冒烟。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魔力透支。他的胸口那个位置——那个干涸的、破碎的魔力回路——现在是空的。不是“没有魔力”的空，是那种“你以为你已经到了底，然后发现底下还有一个更深的底”的空。
他把魔杖插回口袋。手还在抖。
山坡底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不知道他从哪来，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们知道是山坡上那个人放出那道光，毁了那个盘子，灭了那支军队。他们喊的不是“伊森·克罗斯”，他们不知道这个名字。他们喊的是“那个法师”。
“那个法师！那个法师！”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覆盖了整个平原。
伊森站在那里，听着那些人喊他。他的腿还在发软，手还在抖，胸口还是空的。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不用谢”或者“你们没事就好”或者“我想回家”。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索菲亚的手放在他肩膀上。没有拍，没有揉，就是放着。像一枚钉子钉在那里，告诉他——你还在，你没有飞走。
远处，噬魔之盘的碎片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地碎掉的镜子。
伊森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他还在地下室里给那株小草浇了水。水是从水杯里倒出来的，“水来”放的那种，加了墨水，蓝黑色的，倒进陶罐里的时候把土染成了深色。
那株草不知道他在这里。它还在地下室的魔法灯下，朝着灯光的方向长着，叶子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战场的风从北面吹来，卷起焦黑的尘土。伊森闭上眼睛，在那阵风里，他闻到了泥土的味道。不是这里的泥土，是地下室的泥土——潮湿的、不见天日的、长着一株小草的那个陶罐里的泥土。他不知道那个味道是怎么从几百里外飘过来的。也许不是飘过来的，是他在想它的时候，它自己来的。
他睁开眼。索菲亚还在他身后，手还放在他肩膀上。
“走吧。”她说。
伊森点头。他最后看了那个山坡一眼——草被烧光了，泥土被掀翻了，空气中飘着灰烬。他站在那里不到半个小时，但那个地方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他转过身，跟着索菲亚往山下走。
身后的平原上，噬魔之盘的碎片还在发光。很弱，但足够让人看到——战争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