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选择
从前线回来的第三天,伊森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哪儿也没去。
他不是不想出去。是出去了不知道去哪。走在走廊里,学生们会给他让路。
那种让路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们是绕着他走,怕他炸;现在他们还是绕着他走,但会低头,不敢看他。
前一种是躲灾难,后一种是躲神。
伊森分不清哪种更难受。
食堂打饭的大叔不再收他的勺子,而是多给了他一个面包。格里芬送来的汤从一碗变成了两碗。连看门的老汤姆见到他,都不再念叨鸡舍的事了,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然后走开。
没有人骂他,没有人抱怨他,没有人绕路绕得像以前那么明显。但他觉得比以前更孤独。
索菲亚每天来地下室。不说话,就是坐着。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不看。今天她没有看书。她坐在那把三条腿的椅子上,看着伊森给那株小草浇水。陶罐里的草已经长到了八片叶子,最大的那片叶尖有一点发黄,伊森把那片黄尖掐掉了。
“索菲亚。”他说。
“嗯。”
“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索菲亚没有问“回不去哪里”。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救了所有人。”她说。
“我知道。”伊森把那片掐掉的黄叶放在桌上,看着它慢慢卷起来。“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怕我炸。现在他们怕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怕我做什么,是怕我存在。”
索菲亚没有说话。
伊森转过身,看着她。地下室的灯光很暗,她的银灰色头发在灰白色的袍子上显得比平时更深。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子钉在那把晃动的椅子上。
“我不想当英雄。”伊森说,“也不想当怪物。我想当一个正常的魔法师。就是那种——走在走廊里没人会回头看你的那种。去食堂打饭,大叔不会多给你面包的那种。上课的时候,老师不会特意绕开你走的那种。”
“你以前也不是那种。”索菲亚说。
伊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笑自己,是笑索菲亚说了一句真话。
他以前确实也不是那种。
以前他是“那个会炸房子的人”。走廊里有人看到他,还是会回头。食堂大叔虽然收他的勺子,但收之前会多看他两眼,确认他要打什么菜。不是正常的,但那种不正常是他能忍受的。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废物。
废物不会被期待,不会被恐惧,不会被放在神坛上然后发现神坛是个笼子。
“但至少以前。”伊森说,“我还能假装自己总有一天会变成正常的。现在连假装都装不了了。我放了三个禁咒,灭了一支军队。你觉得我还能回到教室里,跟着格里芬念‘火来’吗?”
索菲亚沉默了很久。久到伊森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
“不能。”她说。
伊森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了“不能”,是因为她说得太平静了。没有安慰,没有“但是”,就是一个事实。不能。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伊森问。
索菲亚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远。她比他矮半个头,但伊森觉得她在俯视他。
“你以前想当正常的魔法师,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是废物。”索菲亚说,“现在你不是废物了,你还想当正常的魔法师吗?”
伊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他以前想当正常的魔法师,是因为他不想被当成废物。
现在他不是废物了——他是帝国英雄,是毁灭者,是那个一个人灭了整支军队的人。但他发现自己在怀念当废物的日子。当废物的时候,至少孤独是自己的。现在连孤独都不是自己的了,是别人强加给他的。
“我不知道。”他说。
“那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索菲亚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
“给你买土。”她顿了顿,“你那种草需要换大盆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哒哒哒,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伊森一个人站在地下室里。灯是昏黄的,墙是湿的,那株小草在陶罐里安静地长着。他蹲下来,看着那株草。八片叶子,最大的那片他刚掐掉了黄尖,切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亮晶晶的,像一滴眼泪。
“你长这么快干嘛?”他对草说,“你又不用出去见人。”
草没有回答。
伊森拿起魔杖,对着墙上的粉笔圈,念了一声:“火来。”
一朵小火苗亮了起来。橙黄色的,拇指大小,安安静静的。没有炸,没有失控,就是一朵普通的、正常的、任何一个魔法学院一年级新生都能放出来的火苗。
他看着那朵火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第一次成功放出“火来”的时候,威廉院长说了一句他没太听懂的话。威廉说:“魔法不是数字游戏。不是因为数字对,是因为你的心和你的手对上了。”
他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不是“火来”本身重要,是他对着墙上那个粉笔圈念“火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点蜡烛”,不是“赢”。他想当正常的魔法师,是因为他想过正常的日子——在地下室养一株草,每天浇浇水,念一句“火来”点亮灯,念一句“水来”给草浇水。没有人怕他,没有人躲他,没有人多给他一个面包。
索菲亚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她把布袋放在桌上,里面是黑土,潮湿的,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味。
“换盆。”她说。
伊森把陶罐里的小草连根拔出来,根须比上次换盆时长了一倍,白生生的,缠着旧土的碎粒。他把小草放进新盆里,填上新土,压实,浇水。水流进土里的时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一个小孩在喝水。
索菲亚看着他把草种好,然后说了一句:“想好了没有?”
伊森点头。
“不想了。”他说。“不装正常人了。反正也装不像。”
索菲亚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就当我自己。”伊森说。“能放禁咒的那个。走廊里有人让路就让路吧,食堂大叔多给面包就多给吧。我不躲了。躲也躲不掉。”
索菲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想笑但我不会笑”的微表情。
“那明天继续练。”她说。“‘风来’你还没练好。”
伊森愣了一下。“还练?我都从前线回来了,你还让我练‘风来’?况且我不是该练‘土来’吗?”
“你从前线回来了,跟‘风来’练没练好有什么关系?”索菲亚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别跟我废话”的冷。
“你现在的‘风来’放出去还是直的,不会拐弯。战场上需要会拐弯的风。所以你先继续练‘风来’。”
伊森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打算再上战场了”,但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低头看着新盆里的小草。草叶在灯光下轻轻摇晃,像是在适应新土。